市局刑侦支队,一号审讯室。
日光灯惨白的光线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将房间里的一切都照得棱角分明,阴影无处遁形。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家具的味道,混合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神经紧绷的压力。李伟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双手被铐在身前,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深陷在椅子里。
他穿着那身沾满汽修厂油污的工装,此刻那污渍在强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如同他无法洗脱的嫌疑。他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自己那双磨损严重、指缝里还嵌着黑色油泥的手,仿佛那是仅存的、真实的东西。
几个小时前在汽修厂里的激动、辩驳、乃至最后那带着警告意味的嘶吼,此刻都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疲力竭后的沉寂,以及眼底深处那挥之不去的、混合着恐惧、绝望和某种顽固情绪的复杂光芒。
陆野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张光洁的金属台面。老陈坐在陆野旁边,负责记录。孙建军站在靠门的位置,双臂环抱,目光如鹰隼般盯着李伟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李伟,关于2023年12月15日晚,你在红岭石矿旧址枯井抛尸案,证据确凿,你手机信号的轨迹、车辆行驶记录、以及你伪造的不在场证明漏洞,都指向你。现在,我们需要你完整、如实地供述犯罪经过,以及动机。”陆野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李伟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目光与陆野接触了一下,又迅速移开,重新落在自己手上。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审讯室里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我……我杀了陈立东。”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嘶哑,像是砂轮磨过铁器,“我……承认。”
“怎么杀的?为什么杀他?”老陈追问。
“为什么?”李伟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近乎神经质的笑,但眼里却涌出泪光,“因为他该死!他害死了我爸!他克扣抚恤金!他把我妈气病!他毁了我们家!”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了十二年的怨恨,“我找了他很多年,一直找不到他藏在哪里。直到2023年,我才通过一些……渠道,知道他在洼子沟那间破房子里。”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但声音依然颤抖:“那天晚上,我去了。我质问他当年矿难的真相,我要他亲口承认是他违规操作害死了我爸!可他……他不仅不认错,还骂我,威胁我,说我要是敢乱说,就让我也消失!他还说……说我爸他们死得活该,谁让他们命不好……”李伟的呼吸急促起来,双手死死握成拳头,手铐链子哗哗作响,“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就想着……不能让他再嚣张下去,不能让他再害人!我身上带着平时修车用的工具刀……我……我就捅了他。”
“捅了几下?”
“记不清了……很多下……我很乱……”
“之后呢?”
“之后……我看着他倒下,血……流了一地。我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起陈峰……陈峰之前联系过我,他知道我在找陈立东,他说他也恨他爸,说可以帮我。我就……我就打电话给陈峰。”
“陈峰帮你处理了尸体?”
“是……他来了,用一辆旧三轮车,把尸体运走。他说他知道一个地方,很隐蔽。后来……我才知道是枯井。他让我给他一笔钱,他要跑路。我……我把我这些年攒的,加上我妈留下的,凑了五万给他。”
“所以,陈峰只是帮你处理了陈立东的尸体?之前的那些人,王强、赵山河、李娟、张宇……等等,都与你无关?”陆野紧紧盯着他。
李伟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急切和一种被冤枉的激动:“真的不是我!我只杀了陈立东!其他人……我根本不知道是谁杀的!可能是陈立东自己杀的,或者……或者还有别人!我只想为我爸报仇,我没理由杀那些人!”
“那你怎么解释,你的手机信号在过去十二年里,多次在其他受害者失踪死亡的时间段,出现在红岭石矿附近?”陆野抛出示踪图。
李伟的脸色白了白,嘴唇哆嗦着:“我……我经常去那边……我爸死在那里,我有时候心里难受,就会去附近转转……走走……看看。这……这不能说明什么!”
他的辩驳显得苍白无力,逻辑上漏洞百出。但陆野没有立刻驳斥,只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李伟的眼神里有恐惧,有慌乱,但否认其他命案时的急切,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偏执的“清白感”。他可能没说全部的实话,但关于“只杀了陈立东”这部分,表现出的情绪似乎并不完全是伪装。
审讯似乎陷入了僵局。李伟咬死只承认杀害陈立东,对于其他七条人命,以及他与陈峰更深层次的关系,始终语焉不详,或者干脆否认。
就在气氛胶着之时,审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小陈探进头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对陆野使了个眼色。陆野对老陈示意了一下,起身走出审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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