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件呢？” 他直接问。
洛瑜儿笑了，那笑容很美，却带着针尖般的寒意。“条件就是，这份‘合作’，需要一定的……‘公示性’和‘约束力’。”
她从矮几上拿起一个平板电脑，点亮屏幕，手指滑动几下，然后将其转向罗小飞。
屏幕上显示的是几个国际新闻网站和社交媒体平台的页面，语言各异，但配图都差不多：一张显然是精心拍摄的照片——
背景是这间书房的一部分（隐去了可能暴露具体位置的特征），洛瑜儿身穿得体的套装，面带矜持而自信的微笑，正与一个穿着中国军装常服（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侧脸轮廓分明、表情严肃的亚裔男子握手。
照片的角度抓取得很好，光线柔和，构图专业，充满了“正式会晤”和“达成合作”的仪式感。那个侧脸男子，正是罗小飞，照片旁边配着耸动的标题：
“卡隆加自由邦与中方前特战军官达成安全合作协议！”、“地区强人洛奇·川之女宣布聘请中国军事专家担任顾问，协助处理撤侨危机！”、“突破僵局？神秘中国军官现身叛军控制区！”
罗小飞的目光凝固在屏幕上，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冰凉的麻木感。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洛瑜儿捕捉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声音依旧轻柔，却字字如刀。
“合作需要诚意，也需要……背书。让外界，让你的祖国，让桑海，让所有关注这件事的人都知道，你，罗小飞，现在是我们卡隆加自由邦的‘安全顾问’。
我们在为解决这场危机共同努力，这有助于建立信任，消除误解，也能……让一些不必要的干扰，比如桑海的疯狂行为，显得更加不合时宜。”
她顿了顿，观察着罗小飞的反应，继续说，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
“当然，这对你个人可能……会带来一些小小的困扰。但想想那一万二千人，罗先生。个人的一点点名誉损失，在这么多生命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你说对吧？”
罗小飞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微微收紧，皮质表面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他感觉喉咙发干，像被塞进了一把滚烫的沙子。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平板上移开，重新看向洛瑜儿。她的眼睛在逆光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那是猎人欣赏落入陷阱的猎物最后挣扎时的光芒。
“你是在把我……架在火上烤。” 罗小飞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出乎意料的平静。
“用这种方式公开，等于向全世界宣布我‘叛逃’或‘被俘投敌’。我的国家，我的部队，将再也无法公开承认我，甚至必须……否认我。”
“哦？” 洛瑜儿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怎么会呢？我们这是在‘合作’解决人道主义危机啊。是积极的，正面的。
你的祖国应该为有你这样……懂得变通、致力于和平解决危机的军人感到骄傲才对。”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虚伪的嘲讽。
罗小飞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精心设计的毒药。这份“公开”，彻底断绝了他任何在事成之后，以“潜伏”、“任务”等名义回归的可能性。
他将被永远钉在“叛徒”或至少是“失节者”的耻辱柱上，无论他内心初衷为何。
洛瑜儿不仅要利用他的能力和作为“顾问”的价值，更要把他彻底绑死在卡隆加自由邦这条船上，让他除了依靠他们，再无别的退路。这是一份投名状，用他的名誉和未来，换那一万二千人的生路。
好狠的手段。好精明的算计。
“如果……我拒绝这份‘公示’呢？” 罗小飞缓缓问道，尽管他知道答案。
洛瑜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身体向后靠进沙发，端起咖啡又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那么，我们刚刚谈好的‘合作’基础，可能就需要重新评估了。马库斯的连队也许有别的任务。
补给点可能无法及时建立，桑海的人……可能会得到一些错误的信息，或者，被‘意外’地放进撤离通道附近。
毕竟，在没有‘正式合作’和‘共同目标’的情况下，我们很难投入如此多的资源去保障一条与我们无关的通道的安全，你说是吗？”
赤裸裸的威胁，用那一万二千人的安危，逼他就范。
罗小飞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赵部长痛哭流涕骂着“龟儿子”要他活着回去喝茅台的样子；齐一楠那双燃烧着火焰此刻却可能盈满泪水的眼睛；黄雅琪强作镇定却掩不住颤抖的声音。
李慕媤安静看书时美好的侧影；徐莎莎山泉水般清澈的眼眸……还有灰水镇营地那些眼巴巴望着他的面孔，装甲车里挤作一团、气息奄奄的同胞。
个人的名誉、归宿、情感牵绊……在那一万二千个沉重的生命面前，轻如尘埃。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死寂。他看着洛瑜儿，看着她那张美得惊心动魄、却也毒得彻骨铭心的脸，忽然也扯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疲惫，苍凉，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破罐子破摔的讥诮。
“洛小姐做事，真是……滴水不漏。” 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扬还是讽刺，“好。这份‘公示’，我认了。”
洛瑜儿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胜利者的光芒，但很快被她优雅地掩饰过去。她放下咖啡杯，拍了拍手，像完成了一桩令人满意的交易。
“明智的选择，罗先生。那么，从现在起，我们就是正式的‘合作伙伴’了。为了庆祝，要不要尝尝这点心？味道还不错。”
罗小飞没有看那碟点心，也没有动那杯早已凉掉的咖啡。
他只是坐在那里，感觉身下柔软的沙发像一团正在缓慢吞噬他的流沙。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但他仿佛已经提前看到了自己未来道路上，那漫长而无尽的、被放逐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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