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透过铁窗，将房间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块。
这一次的光线里少了些昨日的尘埃舞动，多了几分清冽的透彻，仿佛连阳光都知晓，经过一夜的沉寂，某些事情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发酵、定型。
罗小飞醒得很早，或者说，他根本未曾深睡。身体仰躺在粗糙但洁净的床单上，意识却像漂浮在浅水区，底下是暗流涌动的思绪，稍有深度睡眠的迹象就会被某种尖锐的预感刺醒。
窗外的营地响起清晨的嘈杂——引擎发动、口令呼喊、金属碰撞——这些声音隔着墙壁传来，变得模糊而规律，像某种庞大机器开始预热运转的嗡鸣。
他起身，用冷水再次洗礼面部和脖颈。
镜子里的人影消瘦了些，眼睑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神里的某种涣散和挣扎已经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像风暴过后被洗涤一空的天空，湛蓝却空旷得令人心悸。
早餐准时送来。
依旧是黑麦面包、豆子浓汤、清水，多了一小撮盐和几片酸黄瓜。
送餐的士兵换了人，依旧沉默，但放下托盘时，飞快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好奇、戒备，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同情？或者只是罗小飞的错觉。
他缓慢地吃着，味觉似乎比昨日更敏锐了些，能分辨出豆子炖煮时间不足带来的微微硬度，酸黄瓜在舌尖激起的尖锐咸酸。
他吃得依旧认真，像在进行某种维持机体运转的必要仪式。
刚吃完不久，门锁响动。
这一次，站在门口的不是马库斯，也不是普通士兵，而是两个穿着笔挺深绿色制服、佩戴手枪的卫兵——洛瑜儿身边的那种。
他们一左一右站在门外，其中一人用生硬但清晰的英语说：“罗先生，洛小姐请你过去。”
来了，罗小飞放下水杯，用手指抹掉嘴角的水渍，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始终没换过的、已经有些馊味的作战服，没有试图去要求换衣服。
他走出房间，两名卫兵立刻一前一后将他夹在中间，步伐一致地沿着走廊向前走去。
不是去壁炉房间的方向，而是走向这栋办公楼更高层，一个他未曾去过的区域。
楼梯是水泥的，扶手锈迹斑斑。上了三楼，走廊更宽，地面铺着磨损严重但看得出曾经华贵的暗红色地毯。两侧的房门紧闭，门楣更高，像旧时代旅馆的房间。
他们在一扇厚重的、镶嵌着黄铜把手的双开门前停下。一个卫兵上前，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洛瑜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比平时更清晰，少了些慵懒的余韵。
卫兵推开门，示意罗小飞进去，然后两人留在门外，将门轻轻带上。
房间很大，光线充足。这显然是一个经过精心布置的会客室兼书房。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有些看起来很古老，书脊破损。
另一面墙挂着几幅巨大的非洲野生动物油画，笔触奔放，色彩浓烈。房间中央是一组宽大的皮质沙发和一张矮几，矮几上摆着精致的骨瓷茶具和一小碟看起来是当地产的点心。
洛瑜儿坐在主位沙发上，今天换了一身浅灰色的丝质衬衫和同色系的长裤，头发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在颈边。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低头看着。
阳光从她身后高大的窗户涌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让她的脸隐在逆光中，看不清具体表情。那股熟悉的、甜腻的花香混合着新煮咖啡的醇苦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坐。” 她没有抬头，用拿着文件的手随意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罗小飞走过去，坐下。沙发很柔软，几乎将他疲惫的身体包裹进去，但这种舒适感此刻只让他感到一种微妙的、仿佛陷入陷阱的不适。
洛瑜儿又看了几秒钟文件，才将其轻轻放在矮几上，抬起眼看向他。逆光中，她琥珀色的眸子颜色显得很深，像两潭不见底的古井。
“休息得怎么样？罗先生。” 她开口，语气平淡，像在问候一个普通的客人。
“比石头洞和装甲车驾驶室强。” 罗小飞回答，声音同样平静。
洛瑜儿嘴角微微上扬，似乎觉得这个回答有点意思。她拿起骨瓷咖啡壶，慢条斯理地往两个杯子里注入深褐色的液体。
“尝尝，真正的埃塞俄比亚耶加雪菲，我父亲的朋友特意带来的，比你们营地里的速溶粉末强得多。”
罗小飞没有动那杯咖啡，他只是看着洛瑜儿。
洛瑜儿也不介意，自己端起一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小口，发出满足的轻叹。
“好了，我们说正事。” 她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那姿态优雅得像在出席一场高级沙龙，但说出的内容却冰冷如铁。
“你的提议，我和父亲认真讨论过了。” 她看着罗小飞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
“很有意思，也有一定的……操作性，我们可以合作。卡隆加自由邦方面，将‘主导’并‘保障’剩余中国侨民的安全撤离通道。”
罗小飞的心脏微微一提，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专注地听着。
“马库斯的连队会负责主要路线的武装清障和护送。我们会在沿途设立三个补给和中转点。相关的物资调配和兵力部署，已经开始。”
洛瑜儿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项既定的工作计划，“至于和你方指挥部的联络……需要一个单一、可靠、高效的渠道。
父亲认为，既然你提出了这个方案，并且愿意担任‘顾问’，那么这个联络协调的责任，由你部分承担，是合理的。我们会提供安全的通讯设备和频率。”
听起来，一切都在朝他预想的方向发展。
甚至比他预想的更“顺利”，但罗小飞心底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太顺利了，洛瑜儿父女不是慈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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