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手指移向代表桑海势力的、集中在灰岩地带的红色标记：“但如果，由我们出面，‘协助’中国人完成撤离呢？
我们的人控制通道，提供有限保障，清除障碍——主要是桑海这个障碍。
这样一来，危机化解了，中国人欠我们一个人情，至少短期内不会再主动找我们麻烦。
国际上，我们可以宣传这是卡隆加自由邦展现负责任态度的行动。内部，我们借此机会，整合甚至清除掉像桑海这样不听号令、只顾私仇的刺头。”
洛奇·川沉默地听着，雪茄在指间停止了转动。
“第二把锁，就是桑海本身。” 洛瑜儿转过身，面对父亲，“他越来越不受控制了，缅北的失败让他偏执狂妄，这次不顾大局，擅自调动人手伏击中国特种兵，又公然在灰岩地带集结兵力，目标不明。
他已经不是‘麻烦’，而是‘隐患’。借助这次中国人撤离需要的‘安全环境’，我们可以名正言顺地调动兵力，对他的地盘进行挤压、威慑，甚至……如果机会合适，一举解决他。
罗小飞和他有血仇，了解他们的作战方式，可以作为我们行动的‘顾问’，提供有价值的信息。”
“引狼驱虎，再杀狼？” 洛奇·川嘴角扯动了一下，那道伤疤随之扭曲，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你想得很远，但那个罗小飞，凭什么帮我们对付他自己的同胞可能面对的威胁？又凭什么相信我们会兑现承诺，放走那一万二千人？就凭你长得好看？”
最后这句，他用了一种近乎粗俗的直白语气，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女儿。
洛瑜儿脸上没有丝毫窘迫，反而露出一丝与她父亲有些神似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笑意：“父亲，他没得选。他最大的软肋，就是那些同胞的性命。
至于信任……我们不需要他完全信任。我们只需要让他看到，按照我们的方案走，那一万二千人有最大的生存机会。
而他自己，也有一条看似可行的活路，甚至可能在未来拥有一定的……价值体现。这就够了。人在绝境中，会抓住任何看起来像稻草的东西。”
她走回书桌前，双手轻轻撑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父亲，与其和强大的中国军队硬碰硬，不如给他们一个痛快，放人。
但这‘放’，不能是灰溜溜地让开路，必须是我们‘主导’下的‘放’。这其中的区别，就是权力和面子的区别，也是我们能否从中获取最大利益的关键。”
洛奇·川将雪茄放在鼻端，深深嗅了一下那浓郁的香气，却没有点燃。他靠进高背椅里，椅背发出轻微的呻吟。他闭上眼睛，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回忆。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钟摆声。
良久，他睁开眼，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缓缓说道：“我年轻的时候，也以为靠手里的枪和不怕死的兄弟，就能打下一切，守住一切。
后来才明白，在这片土地上，光有狠劲不行，还得有眼光，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什么时候……该换个玩法。”
他转过头，看着女儿，那目光复杂，有审视，有考量，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老人的疲惫和倚重。
“瑜儿，你比桑海聪明，也比很多跟着我的老家伙们看得清。这件事……你可以按你的想法去试试。”
洛瑜儿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但语气依旧平稳：“父亲，您的支持是关键。需要调动马库斯的连队，可能需要抽调其他一些可靠力量，还需要在物资和舆论上做一些准备。”
“马库斯听你调遣。” 洛奇·川摆摆手，“其他需要什么，列个单子。那些老家伙那边，我会打招呼。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严厉起来，“记住，控制权必须在我们手里。那个罗小飞，可以用，但要防。他是一把好刀，但也可能割伤自己。那一万二千人，可以放，但要放得对我们有利。至于桑海……”
他拿起桌上的一把开信刀，刀尖轻轻点在代表灰岩地带的红色区域上，缓缓划过。
“这颗钉子，也确实该拔一拔了。趁着这个机会，也好。”
“我明白，父亲。” 洛瑜儿微微躬身。
洛奇·川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离开了。洛瑜儿转身，步履轻盈却坚定地走向门口。
就在她的手握住门把时，洛奇·川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家常的随意：“对了，那小子……真说你长得好看，心肠毒辣？”
洛瑜儿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但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真实的、带着点无奈的弧度。“他的原话是，‘自古流传，漂亮女人心都毒辣’。父亲，您觉得呢？”
洛奇·川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近似笑声的闷响。“有点意思。至少……比桑海那种只会嗷嗷叫的蠢货有意思。去吧，好好下你这盘棋。别让我失望。”
“是，父亲。”
门轻轻打开，又轻轻关上。
房间里，洛奇·川独自坐着，重新拿起那支雪茄，这次，他用一个精致的镀金打火机，缓缓将它点燃。
深吸一口，浓郁的烟雾将他沧桑而刚硬的面容笼罩得有些模糊。他看向地图上那片广袤而动荡的土地，目光深沉。
放走一万二千个外国人，清除一个不听话的内患，得到一个可能有点用处的“顾问”，顺便在国际上换个不太难听的名声……这买卖，仔细算算，似乎……也不亏？
关键在于，这盘棋，他的女儿，能不能真的稳稳拿住那个看似桀骜不驯的中国棋子，下出他想要的结果。
烟雾缭绕中，老军阀的眼神明灭不定。
而在不远处那间有铁窗的屋子里，罗小飞同样面对着漆黑的夜空，并不知道，他投下的那颗石子，已经在深渊里激起了他期待却又远超他控制的涟漪。
父女的对话，为一场规模更大、也更加复杂的博弈，悄然按下了启动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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