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梨园门口停下时，戏台方向已经传来隐约的锣鼓声，像是催促着迟到的客人快些入座。
李婉儿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方才在寻味斋楼梯上那一瞬间的悸动压进心底，她抬手理了理鬓角，确认自己没有失态，才跟着楚卿鸢下了马车。
梨园今日比上回热闹了不少。
门口停着好几辆青帷马车，门帘掀动间露出几位夫人小姐的身影，正低声说笑着往里走。
伙计认得楚卿鸢，连忙迎上来，殷勤地将她们引到二楼靠左的雅间。
推开门的瞬间，便看见宁星愿正百无聊赖地坐在窗边椅子上，手里摆弄着腰间那串璎珞，一会儿把它捋直了，一会儿又让它垂下来晃荡，像是已经等了许久。
听到门响，宁星愿抬头，随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快步迎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迫不及待的抱怨。
“你们怎么才来呀？我都等了好久了！茶都续了两遍了。”
宁星愿说着，一把拉住楚卿鸢的手，又瞥了一眼她身后的李婉儿，见两人神色如常，才放下心来。
楚卿鸢被宁星愿拉着往里走，笑着解释。
“方才去了一趟寻味斋，带了些零嘴儿来，耽搁了一会儿。”
楚卿鸢说着，侧身让开半步，谷雨便上前将几个油纸包放在桌上。
宁星愿一看见那些油纸包，立刻松开楚卿鸢的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桌前，打开一包肉脯，捏起一片塞进嘴里嚼了嚼，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还是寻味斋的好吃。我上回买的那些，咸得齁嗓子。”
宁星愿说着，又拿起另一包蜜饯，一边拆一边道，“你们来得正是时候，楼下才刚开了嗓，还没唱到正题呢。”
三人各自落座。
楚卿鸢坐在靠窗的位置，李婉儿在她身侧，宁星愿则坐在最边上的那把椅子上，手边放着几包已拆开的零嘴儿，一副准备边听边吃的架势。
楼下戏台上，锣鼓声渐渐密集起来。
幕帘缓缓拉开，扮相俊秀的小生踩着碎步上了台，手中握着折扇，水袖轻扬，一开口便是一段清亮婉转的唱腔，讲的是借宿古寺、偶遇佳人的开头。
台下的观众渐渐安静下来，目光都落在戏台上，连茶盏碰撞的声响都少了许多。
楚卿鸢靠在椅背上，手中端着一盏温热的茶，目光落在戏台上，却没有完全沉浸在剧情里。
她能感觉到身边李婉儿的情绪变化——方才她还在摆弄袖口，低着头不知想什么，此刻戏开场了，她的目光虽落在台上，嘴角却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水里，涟漪未平。
宁星愿则是完全沉浸在戏里的那一个。
她一边嚼着肉脯，一边跟着台上的节拍轻轻晃着身子，听到精彩处还会小声地“好”一声，手指在膝盖上敲着拍子，显然已经彻底投入其中。
楚卿鸢看着宁星愿那副模样，觉得有些好笑，也收回心思，重新将目光投向戏台。
今日这出《玉簪记》唱得确实好。
台上那位旦角的嗓音清透婉转，一句“月明云淡露华浓”拖得又长又稳，尾音在秋日的空气中缓缓消散，像是被风轻轻接住，又送向听客的耳畔。
台下的掌声和叫好声适时地响了起来，宁星愿也跟着拍了两下手，转头对楚卿鸢道。
“怎么样？我没骗你们吧？这出戏可是陈老板亲自排的，听说琢磨了好几个月。”
楚卿鸢点了点头，低头抿了一口茶，茶水温热，正好入口。
窗外的光线透过薄薄的纱帘洒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层柔和的光影。
三个人各怀心思地坐着，有人看戏看得入迷，有人心里装着别的事却假装在看戏，有人则借着喝茶的动作，掩去唇角那抹藏不住的笑意。
戏台上一折唱罢，幕帘暂时合拢，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交谈声和茶盏碰撞的声响。
伙计穿梭在走廊间添水送茶，宁星愿趁着间隙又拆开了一包蜜饯，递到李婉儿面前。
“尝尝这个，比上回那家的好，不齁甜。”
李婉儿接过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让她那根一直微微绷着的弦也松了几分。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楼下重新拉开的幕帘，心想，日子若是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好像也不算太坏。
幕帘缓缓合拢，锣鼓声由密转疏，最后一声铜锣敲响，余音在秋日的空气中缓缓散尽。
台下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茶盏碰撞的声响也多了起来，像是从方才的梦境中齐齐回到现实......
宁星愿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咂了咂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意犹未尽的不舍。
“这么快就唱完了？我还没听够呢。”
宁星愿说着，又捏起一片肉脯嚼了嚼，含糊道，“那一段‘秋江送别’，唱得我都跟着揪心。你说那陈妙常怎么就这么死心眼，明明舍不得，非要撑着不回头。”
楚卿鸢放下茶盏，顺着宁星愿的话接道。
“正是因为她舍不得却偏要撑着不回头，才显出那份决绝与深情。若是一开始便哭哭啼啼，反倒落了下乘。”
楚卿鸢顿了顿。
“况且，若不是这一送，也衬不出后面团圆时的欢喜。戏文的布局，便是先抑后扬。”
李婉儿也开口道。
“我倒是喜欢前面那段‘琴挑’，两个人隔着禅房的墙，谁也不说破，可一句话、一声弦，便什么都明白了。比那些直来直去的表白有意思得多。”
李婉儿说到“琴挑”时，语气里带着几分回味，像是在回想方才台上那一段琴声相和的清幽片段。
“琴挑好是好，可太磨人了。”
宁星愿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
“换了我，早就翻墙进去问清楚了，哪还等得到秋江送别。”
楚卿鸢被宁星愿这话逗得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起身理了理衣裙。
“走吧，戏散了，人也该散了。”
三人这才站起身来，拿起各自的东西，有说有笑地走出雅间，沿着木质的楼梯往下走去。
午后的阳光已经从窗外斜斜地移到了走廊尽头，在她们身后拉出三道长而温暖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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