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海市西郊废弃的星光马戏团旧址,十一月的风像把钝刀,刮过星光马戏团锈蚀的铁门。
司马骏站在门口,看着那块褪色的招牌。招牌上的小丑画像嘴角开裂,一只眼睛的彩漆剥落,像个哭了一半又强行微笑的可怜鬼。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干草腐烂的味道,混着动物粪便残留的酸气,还有某种甜腻腻的、像是放久了发馊的气味。
“骏哥,真要进去啊?”
身后传来公羊黻的声音。这哥们今天穿了件灰扑扑的夹克,脖子上挂着个老式录音笔——他最近在搞什么“城市濒危声音采集计划”,听说马戏团要拆了,死活要跟来录最后的声音。
司马骏没回头,手按在铁门上。铁门冰凉,掌心能感觉到锈粒的粗糙。他用了点劲,门轴发出“嘎——吱——”的惨叫,像是某个沉睡的巨兽被惊醒了。
门开了。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圆形的主帐篷像只巨大的、塌陷的蘑菇,帆布破了好几个洞,阳光从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歪歪扭扭的光斑。观众席的木头长凳东倒西歪,有些已经断了腿,像被打折了骨头的病人。空中还悬着几根钢丝,在风里微微晃动,其中一根断了半截,垂下来的部分打着卷。
“我去……”公羊黻举起录音笔,“这声音绝了。”
他说的声音,是风穿过破帐篷的呜咽,是木头发出的吱呀,是远处城市车流的隐约轰鸣,还有——
司马骏竖起耳朵。
还有马蹄声。
不是真的马蹄,是某种更轻的、更脆的声响,从帐篷深处传来。哒,哒哒,哒。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敲击木板。
“听见没?”公羊黻压低声音。
“听见了。”司马骏往前走,靴子踩在枯草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的职业是驯兽师——或者说,曾经是。三年前马戏团解散后,他转行做宠物行为矫正师,但心里总有个地方空着。听说这片地要卖给开发商建购物中心,他找了关系,拿到最后一天的进入许可。
他想带走点东西。
什么都行。一根驯兽鞭,一个彩球,哪怕只是块褪色的幕布。那是他二十年的青春,从十二岁跟着师傅学艺,到三十二岁看着马戏团关门。他想留个念想。
帐篷深处有个小侧门,通往后台。
门虚掩着。
司马骏推开门,一股更浓的霉味扑面而来。这里更暗,只有几缕光从帆布裂缝挤进来,照出悬浮的灰尘。地上堆着杂物:破旧的戏服、坏掉的道具箱、生锈的铁环。角落里有个木架子,上面挂着些马具。
他的目光停住了。
最里面那个鞍具不一样。
别的鞍具都积了厚厚的灰,那个鞍具却被擦得发亮——至少曾经发亮过。皮革是深棕色的,边缘有磨损,但整体保存完好。最特别的是,鞍桥的位置烙着字。
司马骏走近,蹲下,用手抹去浮尘。
字迹清晰了:
“1942年飞燕”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德文。司马骏看不懂德文,但他认得那个图案——一颗六芒星,被圈在圆环里。
“这啥玩意儿?”公羊黻凑过来,录音笔差点怼到鞍具上。
“别碰。”司马骏拦住他,“这鞍具有年头了。”
“1942年……二战时期啊。”公羊黻咂咂嘴,“飞燕?人名?”
话音未落,外面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
不止一辆。
司马骏猛地站起,从侧门的缝隙往外看。三辆黑色SUV停在马戏团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人。统一的黑色西装,戴着墨镜,动作利落得不像普通保安。
领头的那个是个女人。
高个子,短发,穿的不是西装而是深蓝色的职业套装。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三十出头的样子,眼神锐利得像鹰。
“拆迁队的?”公羊黻小声问。
“不像。”司马骏皱眉,“拆迁队不会穿成这样。”
女人已经走进帐篷,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扫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司马骏和公羊黻身上。
“你们是谁?”她的声音很冷,没有起伏。
“我们是……”公羊黻想解释。
“前马戏团员工,来拿点旧东西。”司马骏打断他,上前一步,“你们是?”
“市文物局的。”女人亮出证件,“我叫塞下曲,专门负责历史遗物清查工作。接到举报,说这里可能有未登记的二战时期文物。”
塞下曲。
这名字让司马骏愣了一下。他从没听过姓“塞下”的人,更别说这么诗意的名字。
“文物?”公羊黻笑了,“就这破马戏团?”
“马戏团1941年建成,1942年到1945年间,曾经被征用为临时难民营。”塞下曲走到鞍具前,蹲下,从手提包里取出手套和白布,“这个鞍具,我们要带走。”
“等等。”司马骏拦住她,“这是马戏团的财产。”
“不,这是历史遗物。”塞下曲抬头看他,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根据《文物保护法》,1949年以前的历史物品,如果涉及重大历史事件,必须登记备案。这个鞍具上的德文,写的是‘致燕姐,感谢你给我们希望’。而‘飞燕’,是当时一位女骑手的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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