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海市东郊古法造纸作坊遗址,七月的蝉声像是被热浪煮开了锅,“知了知了”地泼在柏油路上。午后两点,镜海市东郊的老工业区像个搁浅在时间河床上的铁皮罐头,锈迹斑斑的厂房趴在野草堆里喘气。
皇甫纸把电动车停在“古法造纸工艺保护中心”的褪色牌子前。他今年三十二岁,穿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总像蒙着层宣纸的毛边——这是造纸工艺师特有的眼神,看什么都像在看纤维结构。左手腕缠着串桃核手链,那是他师傅临终前刻的,十二颗核子刻满造纸七十二道工序的口诀。
“又来了?”门卫老张从岗亭探出头,手里摇着蒲扇,“今儿四十度,车间里跟蒸笼似的。”
“赶工期。”皇甫纸从车筐里拎出工具箱,“省非遗办下月要来验收,那批‘复原唐代硬黄纸’还得调浆。”
老张咕咚灌了口凉茶:“你说你,复旦化学系的高材生,跑这儿跟烂树皮打交道。”
皇甫纸笑笑没接话。工具箱里传出叮当轻响——那是他自制的竹帘修复工具,钢针、鹿皮、鱼胶、特制镊子,每样都磨出了包浆。
走进作坊车间,热浪混着纸浆的酸腐味扑面而来。三百平米的老厂房,头顶的木质桁架挂着蛛网,东南角那口明代石臼像只沉睡的巨兽。阳光从高窗斜切进来,在水泥地上划出明暗交错的格子,尘埃在光柱里跳着慢舞。
他的工作台在车间最深处。台上摊着半张未完成的纸——那是用构树皮、青檀皮、稻草按古法配比的纸浆,在竹帘上经过捞、荡、晒后初具雏形。纸面泛着象牙白,对着光能看见纤维交织的云纹。
但今天不对劲。皇甫纸的手指触到竹帘边缘时,动作顿住了。这副竹帘是他三年前从仓库角落里扒出来的老物件。帘身长两米二,宽一米五,细竹篾用苎麻线编成“人”字形纹路,用得久了,篾片被纸浆泡出温润的栗色。可此刻,帘子右下角破了个人拳头大的洞。破口边缘不整齐。不是自然磨损,也不是虫蛀——竹篾是被人用手指硬生生掰断的,断茬支棱着,像伤口翻开的皮肉。
“谁动的?”皇甫纸声音发沉。
车间里只有纸浆池咕嘟的冒泡声。他蹲下身,手指探进破洞摸索。竹帘夹层里卡着什么东西,软中带脆。他用镊子夹出来,凑到窗前。
是一枚干枯的花瓣。花瓣已经褪成淡褐色,但形状完整——五瓣,边缘有细锯齿,中央花蕊处残留着极淡的紫。皇甫纸从工具箱里翻出放大镜,镜片下,花瓣表面有细微的压痕,像是曾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过。
“桃金娘?”他皱眉,“这花南方才有,镜海市不长这个。”
更怪的是,花瓣背面粘着星点纸浆残渣。他用指甲刮下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这是古法纸浆特有的味道,用草木灰蒸煮过,带点碱涩,还有种极淡的松烟香。这帘子至少三十年没人用过了。哪来的新鲜纸浆?
“皇甫老师!”车间门口传来喊声。
传承人刘师傅趿拉着塑料拖鞋进来,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秃顶,脖子上搭着条湿毛巾。他看见皇甫纸手里的花瓣,脸色倏地变了。
“这、这帘子您动了?”
“我正要问您。”皇甫纸举起花瓣,“谁掰的?还塞了这个。”
刘师傅的喉结上下滚动。他走到竹帘前,手指颤抖着抚过破口,忽然蹲下身,把脸埋进掌心。车间里静得可怕,只有老风扇在头顶吱呀转着,把热风搅成漩涡。
“是‘纸娘’的帘子。”刘师傅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纸娘?”
“我师父的师父……民国时候的人。”刘师傅抬起头,眼圈红了,“这帘子,是她给自己做婚书用的。”
故事得从1927年春天讲起。
那时这作坊还叫“澄心堂”,掌柜姓苏,膝下有个独生女叫苏浣纱。姑娘十八岁,跟父亲学了一手造纸绝活,尤其擅长做“洒金笺”——用真金箔研成粉末,调进胶水,用特制竹管吹在湿纸上,干后金光灿烂如星河。坊里人都叫她“纸娘”。
纸娘有个未婚夫,叫陈砚耕,在镜海师范学堂教书。两人青梅竹马,陈砚耕写得一手好颜体,常说:“浣纱造的纸,配我的字,才算珠联璧合。”
婚期定在那年中秋。纸娘从开春就开始准备婚书。她选了最好的青檀皮,用山泉水浸泡百日,再用木杵捶打三万六千下,直到纤维化作玉色绒云。又托人从云南买来桃金娘花——这花有个传说,女子出嫁前夜把花瓣夹在婚书里,能保夫妻同心,白头偕老。
竹帘是她亲手编的。选用三年生的苦竹,劈成发丝细的篾,用蜂蜡浸过,编帘时每穿三根篾就念一句“长相守”。帘成那日,对着光看,帘纹如水波荡漾,据说用这种帘子捞出的纸,纸面会有隐形的鸳鸯纹。
但那年夏天出事了。北伐军打到镜海市外围,军阀残部负隅顽抗。陈砚耕的学生里有个地下党,被侦缉队盯上,他掩护学生转移时暴露,连夜出逃前给纸娘留了张字条:“等我回来,婚书你写我盖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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