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来水笔的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细响。纳尔逊写完最后一个字母,把笔帽拧回去,放回笔筒里,然后把文件夹合上。那只被他用来做教学道具的铝制保护筒还搁在桌面上,他把它拿起来,重新放回了抽屉里,关上抽屉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滑轨摩擦的闷响。然后他抬起头,朝王汉彰露出了一个不像之前那么公式化的、带了点认可的微笑。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军情五处高级间谍训练班的一员了。”
从纳尔逊的办公室出来,王汉彰把门在自己身后轻轻带上。门合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被吸音地毯吞掉大半的响动。
走廊里还是那副模样——暗黄色壁灯,磨砂玻璃后面模糊的人影,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打字机的噼啪声和偶尔插进来的一两句短促的、压低了声量的电话对答。
空气还是那种旧纸张和地板蜡混合的气味,角落里某扇没关严的窗户灌进了一丝威斯敏斯特区冬日湿冷的空气,和他从纳尔逊办公室带出来的一缕温热的烟草味混在了一起。
他站在原地,深深地、缓缓地吐了一口气。不是那种被松绑之后的感谢式的叹气,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吐息。胸口里那些从大沽港到南安普顿、从剑桥到伦敦一路积攒下来的紧张和不确定,在这一刻忽然被卸掉了一部分,但并不是全部。
然后查理就像一只幽灵一样,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
他的皮鞋踩在走廊地毯上的声音几乎不可听闻。王汉彰甚至在他出现之前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任何响动。他在开口的前一秒钟忽然就从王汉彰身后那条走廊的一个暗角里迈了出来,手里端着一只从走廊尽头茶点台上取来的瓷咖啡杯,咖啡还冒着些许热气。他把咖啡杯搁在旁边的档案柜上,伸出右手拍了拍王汉彰的肩膀。
“恭喜你,王先生。”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个明显的、没有刻意克制微笑幅度的笑。那不是公事性的微笑,而是一种——像是打赌赢了之后才会有的得意洋洋。“能够参加在豪恩斯洛农场举办的训练班,说明你是一个精英中的精英。纳尔逊先生是如何评价你的?”
王汉彰看了他一眼,简要地复述了刚才和纳尔逊之间发生的事,略去了具体的测验问题,只说了结果:“他说我的思维很实用。”
“实用。”查理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像他在剑桥说“恭喜你”的时候那么得体,而是带着一种内行人之间的默契。“实用”这个词在纳尔逊的评价体系里大约是一个含义丰富的措辞。
他把咖啡杯重新端起来喝了一口,咽下去,然后接上前面的话头:“说实话,我本以为你的行程到此为止了。我以为纳尔逊会看在詹姆士先生的面子上,给你在伦敦某个工部局的附属办公室里安排一份闲差翻译,档案管理,收发,那种不需要上训练班也能做的工作。我还想,如果你留在了伦敦,我就不用再开车了,我的假期就可以提前两天开始了。”
他耸了耸肩,做了一个“我认了”的表情,“可你竟然真的通过了测试。这真是不可思议……”
他把咖啡杯搁回档案柜上,整了整大衣的领子,重新恢复了他一贯的那种介于职业和私人之间的语气,:“接下来,还是由我送你前往豪恩斯洛农场。请吧,王先生,我们还有一个小时的车程。希望我们还能赶得上午饭,农场餐厅的厨子每天下午一点钟准时收锅,你要是晚了就只能啃冷面包和腌咸鱼了。”
王汉彰跟在他身后,穿过那条被暗黄色壁灯照亮的走廊,朝楼梯口走去。
他不知道豪恩斯洛农场等着他的是什么,但至少现在,他走在这条走廊里,两边的墙壁是实的,头顶的灯是亮的,前面有人带路,后面没有追兵。
光是这一点,就比天津那间被探照灯白光照得惨白的码头好太多了。他没有回头。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对开的橡木门,门的上半部分镶着磨砂玻璃,玻璃外面是伦敦阴沉的、快要下雨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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