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恩斯洛农场位于伦敦西部。
从威斯敏斯特区开车过去,先要穿过大伦敦西郊绵延的红砖排屋和越来越稀疏的工业厂房。那些排屋是两层的、三层的,屋顶的瓦是暗红色的,被多年的煤烟熏上了一层灰黑色的膜。工厂的灰色烟囱在远处的天空下一根接一根地退到后视镜里,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空旷的郊野。
然后车子越过M4公路向前延伸的那条还没有完全铺上柏油的碎石路,轮胎碾过碎石子的时候发出一种持续的、沙沙的摩擦声,像是有人用车轮在碾碎成千上万颗干燥的核桃壳。
再转入一条更窄的、被两侧高耸的树篱夹住的土路,树篱是冬青和山楂的混种,被冬天修剪得方方正正,枝叶密不透风,把路两侧的视野完全挡住了。
土路尽头,车子在一大片低矮的丘陵草甸和灌木丛之间穿行,路越来越窄,越来越不像正经路。
车程中,王汉彰注意到查理似乎在绕路。不是绕得特别明显的那种,他没有掉头,没有在某个路口故意多转几个弯然后从同一条街上再绕回来。
这种操作王汉彰太熟了,他自己在天津就用过不止一次,用来测试跟在他后面的尾巴是否能被甩掉。但现在和那种情况不同。查理不是在甩掉跟踪的人,查理是在迷惑自己车里坐着的这个人。
他发现这个,是因为一个水塘。水塘不大,大概有两个网球场并排那么宽,水面上漂着一层枯黄的浮萍和几片被风从岸边吹下去的老榆树叶,水面的边缘结着一层透明的薄冰,在中午灰白色的光线中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反光。
水塘边缘的芦苇丛已经彻底枯黄倒伏在水面上了,芦花早就被冬天的风吹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发白的芦秆。这个水塘他已经见到过第二次了。
第一次是从车子的右前窗看出去的,那时候水塘在车子的右侧,他能看到水塘对面那片小树林的轮廓。大概二十分钟之后,他又看到了这个水塘,这一次从车子的左后窗看出去,水塘在车子的左侧。
同样的水塘,同样的芦苇,同样的冰面,从不同的方向经过。他不是在朝远离水塘的方向开,他是在绕着水塘打圈。
他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把目光从水塘上移开了,把后脑勺重新靠回皮质座椅的头枕上。他知道查理为什么要这样做,或许是为了防止他记住通往训练基地的准确路线,或许是军情五处的保密手册规定所有新学员在进入农场正门之前都不能掌握基地的实际地理坐标。他坐在被同样的手法对待的座位上,心知肚明。
中午十二点左右,查理驾驶的阿尔维斯轿车驶入了一条更隐蔽的小道。那条小道的两侧不再是修剪整齐的树篱,而是杂乱生长的灌木丛和几棵被风吹歪了树干的苏格兰松。松树的针叶在冬天变成了一种暗沉的灰绿色,被风摇撼时发出一种干涩的沙沙声。然后车子在豪恩斯洛农场的大门口缓缓停了下来。
栅栏门看起来很普通。漆成暗绿色的铁管焊接门框,漆皮在风雨中剥蚀出细碎的裂纹和褐色的锈痕,门框上方没有标志,没有铜牌,没有任何能表明这里是什么地方的字样。
门两侧的矮石墙上长满了深绿色的青苔,青苔从墙脚一直蔓延到墙头,被霜打过的部分变成了暗褐色。几丛在冬天还活着但已经在风中发抖的枯草从石墙顶端的缝隙里探出来。
这一切看起来就像是英格兰乡下任何一个经营不善的私人农场的入口——安静、朴素、被冬天冻得缩成了一团。不像是任何一处军事训练基地的入口。
但当你把车往门前一停,那两个持枪的士兵就会瞬间让你明白自己已经进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王汉彰甚至没看清他们是从什么地方窜出来的。他坐在后座上,目光原本在扫视那片看起来空无一人的灌木丛——那些灌木丛的高度只到大腿,稀疏得连一只猫都藏不住。然后下一秒,两个穿着卡其色军装的士兵就已经站在车头前了。
一个从左边出现,一个从右边出现,出现得如此突然而安静,就好像他们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幽灵。他猜测门内两侧的灌木丛里有地堡式哨位,或者是在石墙后面的某个凹陷处——他没能验证这个猜测,因为那两个士兵一出现,他的全部注意力就被他们的枪吸引了过去。
两支李恩菲尔德步枪。枪口朝下,斜斜地抵在右胯前方,黑色的枪机金属部件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冷光。枪托是深色的胡桃木,木纹之间能看到常年使用后留下的磨损痕迹——不是被粗暴对待留下的磕痕,而是被反复握持、贴腮、肩抵之后形成的、柔和的、均匀的包浆。那是只有真正的现役士兵才会在枪上留下的痕迹——不是挂在墙上落灰的装饰品。
其中一个士兵往前迈了两步,朝驾驶座方向微微低下头,等着查理摇下车窗。他的脸上没有笑容,没有敌意,没有多余的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日复一日重复同一道程序练出来的、机械般精准的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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