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汉彰站起来,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比刚才亮了一些,窗户透进来的光从灰白色变成了浅金色。他经过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时侧头看了一眼外面,街上的行人已经多起来了,有人在遛狗,有人挎着篮子往菜市场方向走。一切都像是平常的早晨,看不出昨天晚上烧掉了一间厂房,也看不出几具焦黑的尸体正躺在冷藏停尸房里等着他去认领。
停尸房在英租界东南角的莫里森街上,这是一条安静的街道,路两边都是红砖建筑,大多是两层或三层,一楼的门面有的关着,有的半开着。停尸房在街尾一栋两层楼的底层,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上面写着“冷藏停尸房”几个字,字迹有些褪色了,笔画的边角已经模糊,像是被雨淋过很多次。
推门走了进去。停尸房里面冷得厉害,温度比外面低了一大截。走廊里的灯光是惨白色的,墙壁刷着白漆,墙角有一道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板的裂缝,裂缝的边缘发黄。
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和某种更浓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混合气味,又冷又涩,让人吸进肺里都觉得不舒服。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华人伙计在前面带路,王汉彰跟着他穿过走廊,走进最里面那间解剖室。
法医是个五十来岁的英国人,个头不高,肩膀很宽,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泛着浅灰色的光。他穿着一件白色长袍,袍子下摆沾着几处深色的污渍,袖口卷到肘部,露出两条长着稀疏白毛的小臂。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按着某种看不见的节拍器在走,不急也不拖。他正在用水冲洗一双手,洗完拿起毛巾慢慢擦干,然后走到铁皮台子前面,示意伙计把尸体搬上台面。他拿起镊子,掀开一具尸体口鼻处的焦痂,凑近看了看,又拿起小刀,沿着尸体的颈部切了一道口子,翻开皮肤观察气管内部。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处理一件已经被处理过很多次的事情。
王汉彰站在铁皮台子对面,隔着那具烧焦的尸体看着法医的动作。尸体已经面目全非,四肢蜷缩着,皮肤烧成了焦黑色,像一块被放在炉子里烤过头的木头。有些地方的皮肤裂开了,露出底下烧成暗红色的肌肉组织。空气中那股气味比走廊里更浓。
王汉彰没有往后退,只是把呼吸放浅了一些,看到法医抬起头来,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慢悠悠地开口说了一句英语:“口鼻和气管内有明显烟灰沉积,黏膜有高温灼伤,死亡原因确实是吸入性烧伤和窒息。两具尸体腿部有枪伤,但不致命,失火前已丧失行动能力,是被困在火场里无法脱身而死的。四具尸体均死于火灾现场,符合意外起火特征。”
他把报告递给王汉彰,上面写满了英文和医学术语,底部盖着卫生处的红色印章。王汉彰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好塞进警服内侧的口袋里。
他在停尸房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初冬的阳光照在街对面那排红砖墙上,把墙缝里的白石灰照得发亮。他吸了两口烟,把烟蒂掐灭在台阶边缘的水泥棱上,迈步朝街道尽头走去。
回到警务处,他拨通了池上发一办公室的电话。电话拨通之后,先是接线员的声音,他用中文说了一句“找池上发一少佐”,接线员用带着口音的日语回了句“稍等”,然后是转接时电流的细微沙沙声。
等的时间不长,大约几十秒钟,听筒里传来接起电话的声响,然后是池上发一的声音,语调比在回力球场时低了一些,听不出是刚睡醒还是正在开会:“李桑,你找到人了?”
“找到了。”王汉彰的声音很平静,手里捏着法医报告,纸张的边角压着桌面。“下午两点,海大道与福岛街的交口,我会把人交给你。”
池上发一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我会准时到”,就挂了电话。
王汉彰把听筒放回座机上,指腹在电话机的黑色漆面上按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警帽戴好,走出了办公室。池上发一能不能唬弄过去,就看这最后一哆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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