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士先生重新端起茶杯,但没有喝,他看着王汉彰,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过了几秒钟,他说:“王,你忘记了你的身份。你是英租界警务处的副处长,这点事情你自己就可以去办,用不着麻烦别人。你以警务处的名义给各个路口的巡捕房下一道通知,让他们增设临时检查通道,工部局那边自然会知道。”
王汉彰愣了一下,开口说:“我直接下令,处长那边会不会……”
詹姆士先生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往前倾了一下,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你本身就是英租界警务处的副处长,你要把这个身份利用起来。不过现在最重要的一点,不是你的身份问题,是这些难民本身。”
王汉彰皱了皱眉,开口问:”难民?难民怎么了?“
詹姆士先生往椅背上靠回去,语气慢了下来,像是在给一个学生讲道理:“日本人刚刚占领天津,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一切还都没有理顺。他们现在又是戒严又是抓人,搞得满城风雨,但等到他们理顺了关系之后,自然不会这样频繁地封锁城市,毕竟这对他们自己也没有任何好处,商业停滞,民心不稳,日本人也不想把天津变成一座死城。”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所以,这些难民进入租界,只不过是暂时的。少则一两月,多则半年,局势稍微平定下来之后,他们迟早还会返回天津的老城区,继续自己原来的生活。你要利用这个机会,在难民中发展你的线人。等到局势平息,他们返回天津市的各个角落,你就会拥有一张庞大的关系网,遍布天津每个角落。”
詹姆士先生这么一说,王汉彰猛地坐直了身子。他脑子里像是一道电光闪过,把之前零零碎碎的想法全部串在了一起——逃进租界的难民足足有几万人,就算发展百分之一的线人,那也是几百个人。
这些人不需要提供什么重要军事情报,只要把日本人的巡逻路线、巡逻时间、汉奸的住址、日军的物资调动等消息传递回来,那就是了不得的情报资源。
而且这些人分布在城市的各行各业,有工厂工人、拉车的车夫、做小买卖的商贩、念书的学生、还有家庭妇女……每个人能接触到的东西都不一样,合在一起就是一张密密麻麻的情报网。
他连忙站起身来,连茶都没喝完:“我明白了。我这就回去,赶紧把难民临时避难所建起来。等人住进去了,立刻物色可靠的人。”
詹姆士先生冲他点了点头,没有起身送他,只是说了一句:“王,你越来越像你需要成为的那种人了。去吧。”
王汉彰走出詹姆士先生家的客厅,穿过草坪上了车,发动引擎往仓库的方向开。一路上他脑子里已经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排了一个顺序,先让难民进仓库安顿下来,保证他们吃上饭睡上觉,然后从中挑选那些脑子清楚、有正义感的人,单独接触,尽快把情报网建立起来。
王汉彰开车回到海大道仓库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仓库门口挂上了一面新的旗子,白底黑字,写着“青帮忠义会难民救济所”几个大字,旗子在晚风里哗啦啦地抖着。仓库里面传出人声和铁锅碰撞的声响,像是一大群人在里面忙活着。
他把车停在路边,推门进了仓库。仓库里面比外面亮堂,杨子祥让人在房梁上挂了好几盏电灯,昏黄的灯光把整个空间照得明晃晃的。地上铺着草席和竹床板,一排一排地摆得整整齐齐,像是军营里的营房。墙角已经堆了好几摞被褥和棉垫子,都是新买的,散发着棉布和稻草混合的气味。
仓库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搭了一个简易的灶台,铁锅架在砖砌的灶膛上,锅里的水正在翻滚,白色的蒸汽腾腾地往上冒。杨子祥正站在灶台旁边跟两个做饭的师傅说着什么,看到王汉彰进来,他走过来,把王汉彰拉到旁边一个空房间里,其实就是一个用苫布围出来的隔间,里面放了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
杨子祥把门帘放下,开口说道:“汉彰,我刚才派人出去看了一下,躲进租界里的难民,少说也有几万人。咱们这个仓库看着不小,可最多也就能住千把号人。剩下的人怎么办?总不能让人家在街上露宿吧?”
王汉彰在椅子上坐下来,点了支烟说:“我刚才去了一趟工部局,詹姆士先生说他们也会赈济难民,会派人搭粥棚。我又在海大道南头看中了两个空仓库,也是停产的工厂,明天再去谈,应该能谈下来。能多安置一个是一个。”
杨子祥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我这边的粮食就得再多备一些。四五个仓库加起来少说四五千人,一天两顿饭,光米面就不是个小数目。我明天让阿祥去找南市的粮商批几百袋棒子面。”
王汉彰说:“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泰隆洋行那边可以先垫着。我跟詹姆士先生说好了,工部局会补贴一部分。”
杨子祥听他这么说,没有再问钱的事,只是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办。你忙你的,仓库这边我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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