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嘿嘿笑了两声,嗓子里带着一股子痰音,继续说:“不过咱们有一说一啊,你们这个救济所的伙食太次了,马路上要饭的都比这吃得好,人家要饭的还能要到半块臭肉呢。你这个救济所,米汤稀得能照见人影。依我看,咱们每天得有个肉菜,好歹也得见点油星。你这个当头的可不能光想着做面子功夫,得让底下人吃上好的,大伙说是不是?”
最后那句话他是冲着周围的难民说的,嗓门抬高了半度,像是要拉几个同盟。但围观的难民没有一个接茬,都冷着脸看着他。有人还把目光移开了,像是在看一面空白的墙。
王汉彰冷笑了一声。那声冷笑从鼻子里喷出来,很短,但很冷,像是在听一个不知死活的人讲笑话。“做善事?谁你妈裤裆没系紧,把你个蛋子玩意儿露出来了?我你妈用得着你做这个好事?你真是把我当成开善堂的了啊?你告诉我,你叫嘛名字?”
马良臣愣了一下,脸上那些嬉皮笑脸的表情收了一些,但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说:“马良臣。江湖上兄弟抬爱,都喊我一声马爷。”说到“马爷”两个字的时候,他刻意把嗓门抬高了一些,像是要把这两个字砸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他说完之后又歪了一下脑袋,用一种“你听说过我吧”的眼神看着王汉彰。
“马良臣?袁文会的弟佬?”王汉彰问。
马良臣一听对方知道自己的底细,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像是找到了靠山。他的肩膀不再被两个弟兄架得那么紧了,整个人都松弛了一点,嘴角甚至微微往上翘了翘:“没错。我就是袁三爷门下的。悟字辈。你是谁的弟佬,什么辈分?既然是江湖中人,见了面就该有个规矩,见面道辛苦,你连这个都不懂?不会是个空子吧?”
他似笑非笑的继续说:“我告诉你,你动了我,袁三爷那边你交代不了。识相的赶紧把我放了,今晚摆一桌酒给我陪个不是,去登瀛楼叫几个菜,这事儿就算过去了。我马良臣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看你年纪轻不懂规矩,不跟你计较。”
王汉彰没有理会他的威胁,只是盯着他的眼睛。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在一起,一个冷得像冬天的铁器,一个还在那儿嬉皮笑脸。周围围观的人群安静了,连咳嗽声都停了。
王汉彰一字一顿地问:“马良臣,你到底是奸了还是没奸?我最后问你一遍。”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都一样长,像是在给马良臣留出最后一点思考的时间。
马良臣虽然是江湖中人,但袁文会一伙人早就不带他玩了。他少了一只手,连刀都拿不了,在袁文会眼里就是个废物。他只不过是打着袁文会的名号招摇撞骗而已的地赖子而已,在西堤头一带欺负小商贩还行,根本接触不到真正在道上混的人。
对于租界里面的帮会形势,他更是两眼一抹黑。他压根不知道英租界里新立了一个青帮忠义会,不知道杨子祥是谁,不知道张先云是谁,更不知道眼前这个站在他面前的年轻人是谁。
他以为这个所谓的“青帮忠义会”,只不过是不知名的青帮中人博取名声的工具,随便找了几个人搭个草台班子,在难民面前装装样子。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踢到了铁板上。
可马良臣在江湖上混了半辈子,别的本事没有,最擅长的就是嘴硬。他脖子又梗了一下,嗓门比刚才更大,像是要用声音把心虚压下去。他那只独臂在空中挥了一下,手指差点戳到王汉彰的鼻子:“嘛奸不奸的。那个小娘们就是个婊子。我干完她之后几把头直痒痒,我还没找她算账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丝笑,那种笑不是得意,是习惯性的无耻。一个人在底层混了太多年,早就忘了羞耻是什么东西。
马良臣的这几句话刚一出口,围观的难民里响起一片哗然。有人骂了句“畜生”,声音又尖又响;有人攥紧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有人摇头叹气,把脸别过去不忍心再听。
那个抱孩子的女人把头埋得更低了,脸贴在孩子的后背上,肩膀又开始抖,像是有人在她身上绑了一台马达。她怀里的孩子被她的抖动惊醒了,又开始哭。
王汉彰的腮帮子绷紧了,脸上的肉紧了一下,不是愤怒的紧绷,是把什么东西压下去的紧绷。但语气反而放冷了,冷到像是从冰窖里拉出来的一样:“几把头痒痒?呵呵,那就别要了。”
他转过头,对张先云说:“先云,给咱们马大爷去了烦恼之根,省得他再痒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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