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字归位的第二天大清早,麻薯刚啃完半捧瓜子,正蹲在柜台上蹭爪子上的盐粒,眼尖地瞥见书脊上不对劲。
那道昨天还只有半截指甲盖长的浅金色细线,一夜之间又窜了一寸,从书脊底儿往上爬了足足一根手指那么长,活像从书缝里钻出来的一枝嫩豆芽,顶端还微微弯着个小尖儿,跟在探头探脑似的。和前阵子一股劲儿往屋外、往地下钻的根须完全不一样,这枝新线条半点往外跑的意思都没有,反倒一个劲往书页夹层里扎,像是书自己在肚子里偷偷铺路,憋着劲儿找什么藏在深处的宝贝。
麻薯当时就精神了,瓜子壳都扒拉到一边,踮着脚用爪子扒书页,想瞅瞅这“内部施工队”到底在挖啥。翻得纸页哗啦响,差点把书掀个底朝天,才看明白那道金光正顺着纸页的缝隙往里钻,劲头十足,跟在地下摸见了水源的树根似的,方向准得很。
章鱼正叼着抹布擦墨碗,八条触手分工明确,擦碗的擦碗,收字干的收字干,忙得不可开交。它晃悠着凑过来,用触手尖点了点书脊上的金线,语气跟见多识广的老园丁似的:“这不是找字芽的根须,是书在长内架子,说白了就是撑骨架。之前收回来的字把空缺填上了,书慢慢往完整了长,总不能空落落的没个支撑,这不就自己长‘梁’了。”
那道金线亮得极淡,像把油灯拧到了最小档,慢悠悠地往上挪,慢得麻薯盯着看了半柱香,差点看出斗鸡眼,也没见它动一毫米。麻薯索性把书摊平在柜台上,拍了拍书封,跟拍自家小盆栽似的:“行,你慢慢长,我不催你。”说完就颠颠跑去扒拉存货筐,清点剩下的瓜子库存了。
等到傍晚收摊的时候,麻薯再凑过去翻书,当场就惊得差点把嘴里的瓜子仁掉出来。
那道新枝居然长到了一根半手指长,还在半中间分出个小叉,跟小树抽出了第一根侧枝似的。分叉的地方亮度比主枝稍高一点,暖融融的,像藏了个极小的火星子。麻薯好奇心压不住,小心翼翼伸出爪尖,轻轻碰了碰那个分叉点。
指尖刚挨上去,就传来一阵温温的热度,软乎乎带着点细微的跳动感,活像摸在了谁的脉搏上。麻薯吓得爪子一缩,差点把书扒到地上——它还以为自己摸漏电了呢!
就在这时,肚子里的“初”字轻轻动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急匆匆的提示,也不是冷冰冰的单字指令,是一种很稳、很沉的波动,像两个人对上了暗号,轻轻“叮”了一声。那感觉麻薯懂,翻译过来大概就是:“没错,这儿还有东西。”
合着这枝新枝,还跟“初”字是老相识?麻薯摸着下巴琢磨,越琢磨越觉得这书里的门道,比铺子里藏瓜子的暗格还多。
它顺着分叉的方向一页一页往过翻,翻得爪子都酸了,终于停在对应的那一页。这页看着平平无奇,空白处没字也没光点,跟普通的空白书页没两样。可爪子一摸上去就不一样了,纸面润润的,带着点旧纸特有的软乎劲儿,像被人翻了成千上万遍。纸页正中间有一小块微微鼓起来,跟有什么东西从背面顶着似的。
麻薯第一反应是:不会是藏了颗瓜子仁在纸里吧?
它爪子都抬起来准备抠了,又硬生生忍住。开玩笑,这可是书的内部基建,万一把人家“房梁”抠塌了可赔不起。它只敢用爪尖轻轻搭在凸起的地方,指尖能清晰感觉到纸背面有东西在慢慢钻,细细的,软软的,是另一根新枝。这根从书脊中段偏下的位置长出来,方向和刚才那根还不一样,一根往上走,一根往侧边钻,跟树根在土里绕开石头似的,拐着弯往前延伸。
麻薯这下算看明白了。这书是两头忙啊。外头伸着根须满世界找字芽,相当于在外头跑业务;肚子里还不停长新枝搭架子,相当于内部搞装修。一边开源一边固本,比字铺老板还会过日子。它蹲在柜台前盯着那本安安静静的书,由衷感慨:怪不得人家能当古书,这事业心,比天天摸鱼啃瓜子的自己强多了。
第二天一早,外头的根须终于歇够了,重新开工。
它从城西那条巷子的空裂缝处越过去,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小巷子,七扭八拐跟走迷宫似的。麻薯背着小布包跟在后面,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好几次差点在拐角处跟丢。走了约莫半条街,根须终于停了,停在一户人家的窗台外头。
窗台上摆着个陶土花盆,里头种的草蔫蔫的,叶子黄了大半,土干得都裂了缝,一看就是好久没人打理。就在那干裂的土面上,横躺着一棵字芽。不是往常那种直挺挺立着的模样,它整根平躺在土上,芽尖歪着,活像晒日光浴晒得躺平了的小懒虫,又像是被风吹倒了就干脆赖在地上不起来了。缺的偏旁也少见,是个“守”字。
麻薯蹲在窗台底下扒着窗沿往上瞅,心里嘀咕:这字芽躺这儿多久了?看这草黄的,别是守着这盆草,守到主人都忘了浇花,它还在这儿硬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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