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二人掠出九山疆域之外，挣脱了宗门殿宇楼台的烟火气，入目只剩千山叠翠、万水萦回。
黛青色的山岚氤氲在沟壑峰谷之间，朦胧着一层清浅雾霭，流水之音清泠婉转，涤尽尘俗。
远山含黛，近水含烟，山水相依缠绕，铺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清旷山河。
前方赵衍周身残存的金色灵光尚未全然敛尽，细碎金辉点点洒落，掠过苍山碧水，为苍茫素雅的山河镀上一层温柔流光。
赵衍身形一转，凌空旋身落于山巅青石之上。
他负手而立，身形挺拔魁梧，结丹境的威压悄然收敛，望向长空之中落来的少年，眉眼间多了几分郑重。
静仉晨足尖轻点崖边青石，落尘不惊。
他知晓赵本山用意，此番试招，是想要亲自摸清他的真实底蕴，看清他这些年的修行所得、杀伐积淀。
亦是想借交手之机，帮他打磨根基，为他日结丹正道铺路。
不过当然是静仉晨想错了。
赵衍眼底哪有点拨后辈的深沉考量，今日纯粹是见天风浩荡，好过一把彰显师兄风范的瘾头。
他负手挺胸，一副前辈高人的端严模样，朗声开口，清亮坦荡：
“来吧，你先出手。”
一语既出，长风骤停，山巅雾絮纷纷飘散。
静仉晨立在崖畔，白衣被残余风丝撩得晃动，却没有动势。
他并未依言抢先出手，声线如涧泉漱石，平静却带着几分认真：
“师兄，现在我的实力可并不弱，即便是筑基修为，也可以伤到你的。”
一语落定，山巅更显幽寂。
少年身姿孤挺，眉眼淡静无波，没有刻意挑衅的锋芒，亦无畏缩退让。
先天剑骨在皮肉之下嗡鸣，赤色剑气蛰伏于体内，似沉睡的寒锋，敛而不发。
他说的并非狂言，剑道锋芒突破了筑基的桎梏，纵使境界相差悬殊，当真全力施为，亦能撼动金丹道体。
赵本山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朗声大笑，胸腔震得长风起伏。
双手依旧负于身后，面上故作的郑重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派爽朗不羁。
斑斓彩芒自他周身缓缓流淌开来，氤氲缠转，竟将丹田深处的金丹环裹，似欲在浑圆凝实的金丹之上，刻下痕迹。
“哈哈，你这小子，倒是学会出言提点旁人了。”
赵衍笑声落尽，挑眉望向崖前少年，眼底满是坦然自信，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尽管放手施为便是，你还是伤不到我的。”
静仉晨立在青石之上，清浅的眉峰一蹙，可少年并未因此收敛锋芒。
清越剑吟低回在山谷之间，蛰伏已久的血色剑气自四肢百骸尽数腾起。
“师兄既有这般底气，那晚辈便不再留手。”
静仉晨话音未落，足尖在石上一点，身形不进反沉，血色剑气骤然向内收束，万千细碎剑丝凝于一处，褪去浮华异象，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赤色寒芒。
整座山巅的风瞬间被剑气抽空，连山涧不绝的流水声都似被截断，整片青苍山河，骤然只剩这一点赤红冷光。
少年白衣低压，衣袂贴附身形，抬手横剑，一指托住无形剑锋，杀伐底蕴尽数封藏在这一寸寒芒之中。
下一瞬，漓剑出鞘，锋芒乍现，灼灼赤芒陡然绽露于清风之间。
剑光掠影无痕，一道狭长赤痕划开山间空蒙，携着锐气直扑赵本山而去。
此番出手，静仉晨并未倾尽全力，不过随手引动剑气凌空斩出，并未将周身血色剑意尽数凝于剑身，行那近身搏杀之举。
锋芒收了七分，只留三分试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反观赵本山，自始立在原地，唇角噙着笑意，目光追随着那道破空而来的赤色剑气，恰似品鉴佳作一般，打量着剑意凝练的深浅，不见戒备与仓促。
斑斓彩灵悠悠浮动，如流霞绕身，既未主动结盾防御，也未催动灵力相抗，便任由那道赤色锋芒逼近。
转瞬之间，赤虹已至身前。
赵本山依旧静立如山，全然一副从容旁观之态，静仉晨望着这一幕，眉峰不觉蹙起。
他虽留了力道，可这道剑气锋芒，绝非寻常灵气可比，对方这般坦然受之，未免太过托大。
心念未落，赤色剑气已然劈实。
轰然一声轻震荡彻山巅，耀眼赤芒骤然爆开，万千细碎剑影朝着四方肆意铺展 转瞬之间，扩散的锋芒又猛地向内坍缩凹陷。
凡周遭有形之物，尽数被卷入这片血色光域，寸寸碎裂，最终同四散的剑气相融，一同归于虚无。
血色风暴呼啸，红光漫天，山巅一时恍若坠入赤色烟霞。
静仉晨执剑静立，心绪反倒松弛下来，能捕捉到赵本山的生机未有衰减紊乱，便知这一番狂猛冲击，并未伤及对方根本。
唯有心头疑绪盘桓，不解他于刹那之间，究竟运起何等神通，从容消解这般凌厉攻势。
须臾之间，漫天赤影犹自翻卷未歇，残存的剑气依旧恐怖威势。
就在这片血色洪流之中，一道挺拔身影从容缓步踏出。
四散的剑气擦着衣袂呼啸而过，竟未能割裂半寸布帛；肩头青丝垂落，纤毫不紊，不见一丝飘摇。
方才那股能吞石碎木的剑势，临到他身前，来去无痕。
一步步走出猩红残影，面上笑意不改，目光坦然望向崖前持剑的少年。
真正令静仉晨心头震动的是，自始至赵本山不曾抬手格挡，亦未催动灵力御守，仅凭淬炼至极致的肉身，便接下这道剑气。
见此情形，少年不由得怔立当场。
他心中了然，这一式剑气锋芒慑人，纵使是同境之中的顶尖高手，也需全力周旋，难言从容。
可对方步履悠然，一如闲庭信步。
筑基与结丹间那道修为天堑，此刻化作真切可见的鸿沟，赫然横亘眼前。
“看你模样，倒是有些意外？”赵本山眉峰轻挑，望着出神的少年，语气里含着几分戏谑笑意。
静仉晨心中暗自感慨，如何能不意外。
他知晓赵本山乃是炼体修士，肉身强横远逾同辈，却没料到自己那一剑如今竟连一缕衣袂都未能斩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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