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还蒙蒙亮，张北县老城区的“瓦片巷”巷口，就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县委常委悉数到场，警车在巷口拉起了警戒线，但没有鸣笛，只是静静地停着。这种阵仗，让习惯了家长里短的老街坊们心里直打鼓。
李泽岚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蓝色夹克，没有站在最前面，而是站在人群外围，听着老百姓的议论。
“听说今天就要开始拆了，第一家就是巷子口的张老头家。”
“这张老头，倔得很，以前修路占他家一尺地，他都能跟人吵三天。”
“这回怕是要当钉子户了，县委书记都亲自来了，有好戏看了。”
陈东站在李泽岚身侧，脸色平静，但微微收紧的拳头暴露了他的紧张。他今天扮演的角色是“第一副组长”，是李泽岚政策的执行者，这第一炮要是哑了，丢的是他陈东的人。
“书记，都准备好了。”林峰快步走来，低声汇报，“张德胜老人，六十八岁，退休老工人，在瓦片巷住了四十年。家里就他和老伴两个人。”
李泽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迈步向巷内走去。
张德胜家的小院门口，老人正拿着个扫帚，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上的落叶。他看到李泽岚带着一大群干部走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手里的动作没停。
“张大爷，我们是县里的拆迁工作组，今天来，是跟您谈谈拆迁补偿的事。”李泽岚没有摆官架子，语气平和得像是邻家后辈。
张德胜停下扫帚，靠在门框上，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戒备：“谈？有什么好谈的？我这房子，是我爹留下的。你们说拆就拆，给仨瓜俩枣就把人打发了？”
【来了，老一套的抵触情绪。】
陈东心里咯噔一下，刚想上前说几句场面话，却被李泽岚一个眼神制止了。
李泽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对身后的林峰说：“把东西拿出来。”
林峰和另一名工作人员抬过来一张折叠桌，在院子中央支好。桌上摆的东西，让所有围观的人都愣住了。
没有合同，没有文件。
只有一本崭新的《张北县老城区改造拆迁补偿安置方案》，一部计算器，一卷皮尺，和一叠空白的演算纸。
“张大爷，我们今天不跟你‘谈’，我们跟你‘算’。”李泽岚拿起那本厚厚的方案，递到老人面前，“这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补偿标准。您家房子的面积、是砖混还的土木、有没有证，补偿单价都不一样。您看这一条，”他翻到其中一页，“院子里的树，超过二十公分的，按一棵五百补偿。您家这棵老槐树，我看不止二十公分。”
他又翻了一页：“还有这条，院里的水井，只要还在用的，按一口一千补偿。这些，以前的拆迁，可从来没人给算过。”
张德胜愣住了，将信将疑地接过那本方案。
李泽岚转向林峰：“林秘书，你带人，当着张大爷和所有街坊邻居的面，把张大爷家的面积，一寸一寸地量清楚。从屋里量到屋外，从地窖量到阁楼。”
“是，书记！”
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工作组的人拿着皮尺，开始了堪称“苛刻”的测量。每一面墙的长度，每一个房间的面积，都被大声报出，由专人记录在院墙上临时挂起的一块小白板上。
“主屋，长八米，宽五米，面积四十平米，砖混结构。”
“西厢房，长五米，宽三米，面积十五平米，土木结构。”
“院内槐树，直径三十五公分，符合补偿标准。”
“院内水井，经确认，仍在使用，符合补偿标准。”
……
陈东站在一旁，看着这闻所未闻的“透明化操作”，后背有些发凉。
[这李泽岚，是真要把桌子掀了，再用水泥把桌腿焊死在地上啊。这以后，谁还敢在工程里伸手？]
一个小时后，所有数据都出现在了白板上。
李泽岚把计算器和演算纸推到张德胜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张大爷，数据都在这儿了，补偿标准您也看了。您是老工人，算账比我们在行。您自己算算，我们该赔您多少钱。您算出来是多少，我们一分不少地给。要是我们的人算错了，您指出来，我们当众检讨。”
整个小院，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张德胜。
这位在瓦片巷倔了一辈子的老人，此刻握着计算器的手，竟然有些颤抖。
他戴上老花镜，拿起笔，对着白板上的数据和方案里的标准，一笔一划地计算起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老人的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
终于，他按下了等于号。
看着计算器上显示出的那个数字，老人呆住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张大爷，算出来了吗？”李泽岚轻声问。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他没有回答，而是颤巍巍地站起身，转身走进屋里。片刻后，他拿着一份早已泛黄的房契，和一本户口本走了出来，重重地拍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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