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玉京号停泊在一片相对安全的空旷区域。
动力炉修复进度令人绝望——赤松子自告奋勇帮忙,然后成功烧毁了一块他声称“绝对不可能烧毁”的稳压模块。黄龙真人安慰他说这很正常,毕竟赤松子在昆仑的时候主要负责爆破和战斗,修理方面的经验仅限于“修好过一口锅”。
赤松子反驳说他还修好过一把剑。
黄龙真人问是哪把剑。
赤松子说就是那把后来被他烧毁的赤霄剑。
“……算了,”黄龙真人扭头对陆远航说,“我们自己修。”
陆远航看着两位加起来快一万岁的仙人拌嘴,忽然觉得宇宙虽然很大,但有时候也挺小的。
苏清沅将陆宸哄睡,轻轻放在寝舱的婴儿床上。陆宸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小胸脯一起一伏。她看着孩子的睡颜,想起白天那些异常,心头又开始翻涌。
理智告诉她,六十天的婴儿不可能拥有超常的感知能力。这是科学,是她在联盟学院里学到的第一课。但另一方面,她亲历过联盟特使的逼宫、玉虚宫仙使的接引、空间崩塌的逃命——这些事哪一件符合“科学”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听奶奶说过一句话:孩子越小,眼睛越干净。有些大人看不见的东西,孩子能看见。那时候她以为这是封建迷信。现在她不那么确定了。
陆衍之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温水,递给苏清沅一杯。他在妻子身边坐下,两人并肩看着熟睡的孩子,谁也没有先开口。过了很久,苏清沅才低声说道:“他今天……不是在胡闹。”
陆衍之沉默了几秒,握住她的手:“我知道。”
“你知道?”
“我是他爹,”陆衍之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自豪与苦涩,“我失踪那几年,学会了一件事——这世界上有很多东西,不是用眼睛看的。是感觉。”他看着苏清沅的眼睛,“清沅,不管他看到什么,我们都在他身边。这是我们在玉京号上说的第一句话,到现在,依然作数。”
苏清沅没有说话,只是将头靠在丈夫肩上。
婴儿床上,陆宸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握了握——那个方向,依然是白天他指过的那个方向。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回应他。
同一时间,陆远航站在指挥舱的舷窗前,独自一人。
他手里拿着一块从陨石带上采样回来的矿石样本,样本灰黑色,质地普通,看起来和任何一块太空陨石都没有区别。但当他把矿石凑近玉京号残存的能量探测器时,读数忽然跳了一下——非常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后它又恢复正常了。
如果不是他刚才恰好盯着屏幕,根本不会注意到。
陆远航皱眉,将矿石翻了个面,再次凑近探测器。读数又跳了一下。这一次,他看清了——跳动的读数不是能量值,而是另一组他从未见过的参数。像是某种被加密的、以未知频率传递的信号。
他盯着矿石,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抬头,望向舷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星墟废墟。那些破碎的仙宫、僵立的石像、黯淡的符文,在这片死寂的星域中无声地漂浮着,像一群没有牧人的羊。
不。
陆远航忽然否定了自己的比喻。它们不像羊。
它们像墓碑。
而碑上那些一闪而逝的符文,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读那些名字。
玉京号进入星墟的第一个夜晚,一切看似平静。
苏清沅和陆衍之守着孩子入睡了。昆仑五仙轮流为广宸子输送灵力,试图加速他的恢复。陆晚星守在通讯台前,一遍又一遍试图重新解析林星澜那段断联通讯,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陆远航依然站在舷窗前,手里握着那块会发出信号的矿石,目光穿过舷窗,望向那片沉默的陨石带。
他没有把矿石的异常告诉任何人。不是不信任,而是他需要先确认一件事。
当年,他在联盟服役期间,曾在一次边远星域的勘探任务中遇到过类似的情况。一块毫无特征的陨石中嵌入了未知频段的加密信号,当时他的上级断定那是太空中的随机电磁噪声,没有予以重视。三个月后,勘探队全员失踪,只有他一个人活着回来。联盟最后的调查报告上写着一行字:“不建议在信号源头建造任何设施。”然后盖了个章,归档,再无人问津。
陆远航从怀中掏出那块矿石,在掌心翻转了三次。
他没有证据,无法断言这片星墟中藏着什么。但他有一种直觉——一种被二十多年生死历练磨出来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
这片废墟,不完全是死的。
而在星墟的最深处,在连陨石都不愿意靠近的那片绝对黑暗中——
一块看似普通的黑色陨石表面,悄无声息地浮现了一道裂痕。
那道裂痕很细,细到如果有人在旁边,也未必能察觉。但当第一缕不知来源的微光——从无数光年之外,又仿佛就在咫尺之内——照在那道裂痕上时,裂痕的边缘微微翘起了一个弧度。
恰如一只闭合了千万年的眼睛,正在——
缓缓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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