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内的状况比外表看上去要好得多。虽然部分舱壁有明显修补的痕迹——有的用合金板焊死,有的居然是用某种淡绿色的仙术材料糊上的——但整体维护得相当规整,空气循环正常,温度适宜,甚至走廊两侧还挂着几幅不知是谁画的星墟风景素描。铅灰色的仙宫残骸、被晶矿染亮的陨石带、一轮遥远到几乎看不清的暗红色星云——画功不专业,但观察力惊人。
“这些画,”苏清沅驻足看了一眼,“是你们的人画的?”
领路的工作人员——一个戴着厚框眼镜的年轻研究员,看上去不超过二十五岁——腼腆地笑了笑:“是我。四年嘛,总有闲着的时候。画了几百张,这一片星墟能画的角度我都画遍了。要不是能量不够,我还想画到船外面去。”
“画得真好。”
年轻人推了推眼镜,脸红了。陆晚星注意到他的工牌上写着“赵檀,矿物学助理研究员”。
宴席设在求知者号的中央实验舱。四张拼在一起的工作台铺上灰色阻燃布,就成了餐桌。几把椅子明显来自不同舱室——有的带扶手,有的不带,有一把甚至还在靠背上贴着“样本存放架严禁挪用”的封条。桌上摆着的东西倒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压缩饼干被切成小块摆成拼盘,几管不同颜色的营养凝胶挤在白瓷杯里冒充酱料,一盘不知道是什么合成肉制成的冷切片,以及——正中央——半瓶琥珀色的蒸馏酒,瓶身上的联盟标识已经磨得几乎看不清了。
“联盟配给标准:每艘科考船一箱蒸馏酒,用于‘紧急医疗消毒’,”宋知行站在餐桌那头,笑得像个终于等到了客人的老狐狸,“我们用了四年才发现,这玩意儿最紧急的用途就是招待客人。请坐。”
陆远航落座的同时,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三个出入口:主通道、应急舱门、以及一个用布帘遮住的内部通道。对方在场人员:宋知行本人、两名穿工作服的技术员、刚才那位叫赵檀的年轻助理——以及一个坐在角落阴影里、始终没有站起来的人。
那人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身形精瘦,五官轮廓分明,下颌线条硬朗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他穿着一件旧联盟制式作训服,袖口随意卷到手肘,露出的前臂上隐隐能看到几道淡银色的纹路——不是文身,而是异能者皮下能量回路特有的“辉纹”。他一直盯着苏清沅怀中的婴儿。那种目光让陆衍之的后颈本能地发紧——不是贪婪,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像是猎人看到了猎物。又像是溺水者看到了岸。
“秦昊,”宋知行顺着陆衍之的视线看过去,语气平淡地介绍,“我们队里的异能者。能控制局部重力——虽然范围不大,但在这片星墟里,他的能力比整船的仪器都好用。别在意他看人的方式,这孩子天生社交障碍,四年没跟外人说过话,大概忘了正常人类是怎么用眼睛的。”
秦昊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盯着陆宸看。
陆衍之侧了侧身,挡住他的视线。秦昊的目光这才移上来,与陆衍之对视了一秒。那一秒里,陆衍之看到了一种他非常熟悉的东西——某种被压抑得很深、但随时可能翻涌而出的狂热。
他见过这种眼神。在地球上,在那些自称“异能解放阵线”的疯子眼睛里。但他们是一群被通缉的极端分子,而眼前这个年轻人,穿着联盟的正规作训服,坐在联盟科考队的饭桌旁。
陆远航举起酒杯,打破沉默:“宋教授,先干为敬。感谢贵方的款待——以及能源补给。说实话,我们的动力炉再撑几天就要罢工了。”
“共鸣晶?”宋知行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接下了这个试探,“你们发现那条矿脉的时候,我们这边检测到了一次能量波动。很壮观。白色的共鸣晶一旦被激活,方圆百里都能感应到。说实话——我在这里研究了四年星墟遗迹,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有活人能唤醒共鸣晶矿脉。”
这句话信息量很大。第一,他知道矿脉是“被唤醒的”,不是“被发现后开采的”——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认知。第二,他刻意区分了“活人”和“死物”,暗示他对唤醒矿脉的主体性质有所判断。
陆远航面不改色地将酒一饮而尽,心里已经把宋知行的危险等级上调了一档。这个老教授不是单纯的技术官僚。他的情报收集能力,远比他表现出来的“和蔼老学者”形象要强得多。
“运气罢了,”陆远航放下酒杯,“星墟里信号不好,我们的探测阵列偶然扫到了那片矿脉。至于唤醒——可能只是开采时触发了某种远古阵法残留,仙人说那是‘回光返照’。”
赤松子配合默契地点头:“对,回光返照。很常见。古遗迹里经常有,不稀奇。你们研究星墟四年,肯定见得比我们多。”他一边说一边给自己倒了半杯酒,倒完才想起这是在别人船上,于是又面不改色地把酒瓶放回原位,瓶口朝向宋知行以示礼貌——同时给自己倒的那杯酒满到了杯沿。
宋知行看着赤松子的操作,眼角跳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宴席持续了一个时辰,气氛逐渐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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