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2月,北平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陈默站在东四牌楼附近的巷口,抬头看着雪花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贴着电线杆和墙头,一层一层地往上堆,很快就盖住了地面的青砖。风很大,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有人用指腹在皮肤上一下一下地划着,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痕迹。
他裹着一件深灰色棉袍,领子高高竖着,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比以前沉了一些,眼角的纹路深了几道,像是被这几个月的事压出来的。
他现在叫林远山,北平城里一家小茶行的东家,刚从天津过来,看着倒像个做小买卖的。同行的人叫他“老林”,茶行也姓林,炭火盆架在店门口,冬天倒有不少熟客来歇脚喝茶。
茶行的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差,每天进出的客人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他在北平城里有个站得住脚的身份。他在北平待了快一个月了,把整座城的街道布局摸了个大概。哪条巷子通哪条街,哪条路有哨卡,哪条路能绕过去,脑子里都有一幅活的图。
他安顿下来之后,发现什刹海附近有一家日本人开的酒馆。门面不大,夹在一家照相馆和一家布庄之间,门口挂着半截棉布帘子,帘子下面坠着几枚铜钱,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推开帘子进去,里面烟雾缭绕,酒气混着炭火的暖意,闭着眼都像站在另一个世界。
几个穿军装的日本人在喝酒,嗓门很大,酒杯在桌上磕得哐哐响。角落里坐着几个穿西装的商人模样的人,低头说着什么,声音不高不低。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白围裙的老板,五十来岁,圆圆胖胖的,脸上总挂着笑,像是从没见过烦心事。
陈默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温好的清酒和一碟盐水毛豆。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起一阵暖意。他放下杯子,夹了一粒毛豆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落在邻桌那几个日本军官身上,视线像蜻蜓点水一样,从他们的脸上滑过去,没有停留,但每一张脸的轮廓都印进了脑子里。那几个军官穿的都是陆军制服,肩章上镶着不同的徽记,年纪三十出头到四十来岁不等,一共五个人,围着两张拼在一起的桌子,桌上的酒瓶已经空了两三个。
穿少佐军衔的那个用筷子敲着碗沿,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他侧着耳朵听了听,酒气太厚,盖住了好些词,但“关东军”三个字飘了出来,像是从一团浓雾里探出头来的树枝。旁边那个穿大尉军衔的推了他一把,说了一句“别喝了”,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压抑的警惕。少佐摆了摆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陈默没有抬头看他们。他低着头,一粒一粒地夹着毛豆,像是在数碗里还剩多少颗。耳朵却一直张开着,像一只悬在暗处的网兜,等着那些字词自己落进来。那几个人又喝了一阵,声音时高时低,后来不知谁提了一句“军需库的换防时间”,被桌上其他人的声音盖住了一瞬。陈默的筷子在空中顿了一下,又继续夹向下一粒毛豆。那一瞬间的停顿几乎看不出来,像是手被风吹了一下,又落回碗沿上。
吧台后面的老板擦着杯子,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日本小调,调子软绵绵的,像是泡在温水里的米粒。老板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和那几个军官的说话声搅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纱帘,遮住了底下那些真正有用的话。但陈默不需要听清每一个词,他只需要那几个词的大致轮廓。那些字像几根钉子,扎进他脑子里,等回去之后再慢慢拔出来,拼成一幅完整的图。
墙上的挂钟走到了九点半。那几个日本军官结了账,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掀开棉布帘子走进风雪里,脚步声在雪地上吱嘎吱嘎地响了一阵,渐渐远了。陈默又坐了一会儿,把壶里最后一口酒喝完,放下杯子站起来。他走到吧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压在台面上。老板点了点头,没有抬头,继续擦着手里那只杯子。陈默掀开棉布帘子走了出去。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街上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路灯的光在雪地上化开,像一层薄薄的金色水渍,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呼吸。风很大,卷起碎雪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把棉袍裹紧,缩着脖子走进雪里。身后的酒馆里传来一阵笑声,隔着棉布帘子闷闷的,像一锅煮开了又盖上盖子的水。
他往前走了一段,拐进一条窄巷子,在巷子深处停下来,靠在墙根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烟头在雪夜里明灭了一下,又灭了,像一只微弱的、被寒风吹散了最后一点热气的眼睛,在雪地里睁开又闭上,闭上又睁开。
他在墙根站了片刻,把烟掐灭塞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雪比刚才又大了些,路上的脚印已经被人踩得模糊了,像是整座城市都在被一层白布慢慢裹紧。他拐进了茶行旁边的窄巷子,后门虚掩着,推开进去,屋里没开灯。他把棉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摸黑走到桌前坐下来,从抽屉里摸出一本旧账本翻开,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写下几个字——“军需库换防,约十日后。
”那行字很小,墨水刚刚洇开就干透了,像雪地上踩过的一个脚印,很快就看不见了。他合上账本放回抽屉里,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听着窗外风雪拍打窗棂的声响,像一首没有歌词的老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调子,听起来单调,但久了竟也不觉得烦。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卷着细雪灌进来,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他看着外面漫天飞舞的雪,天上地下全是白的,白得晃眼。风裹着雪粒打在窗台上,沙沙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低语。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把窗户关上,转身走回床前躺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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