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还有几个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有的坐在角落里,有的站在窗边,有的正试图将什么东西藏进袖中。他们的脸上同样写满了惊恐和不知所措。
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止——持刀的武士们站在门口,衣衫不整的公卿和女人们瘫坐在锦褥上,所有人都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然后,猪熊教利打破了沉默。
他放下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指着山本清左卫门,用一种带着醉意的、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你……你们是幕府的人?幕府……来捉奸?”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荒诞的困惑,仿佛他无法理解为什么幕府会派人来管这种事情。
山本清左卫门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向徐尔觉,等待指示。
徐尔觉站在布帘旁,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房间。他看到了猪熊教利怀中的女人,看到了屏风后面慌忙穿衣的男女,看到了角落里试图藏匿物品的商人,看到了桌上散落的酒壶和酒杯,看到了地上丢弃的几件女式外衣和腰带。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然后用一种尽可能平静的声音说了一句:“搜查。每一个人,每一件物品,每一个角落。”
武士们应声而动。他们收起了刀,开始在房间内进行搜查。几个女人发出了低低的啜泣声,猪熊教利被两名武士按在墙上,花山院忠长终于提好了裤子,但脸上的表情依然像是见了鬼一样。
搜查持续了大约两刻钟。结果被一件件摆在徐尔觉面前——
从猪熊教利身上搜出的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上写着“今夜松本歯科,有要事相商”,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的。
从花山院忠长身上搜出的一只小荷包,里面装着几枚银币和一张当票,当票上写着“木乃伊粉一瓶,当银五两”,落款是一家名为“回春堂”的药铺。
从飞鸟井雅贤身上搜出的一卷和歌稿,其中一首和歌的结尾写着“君心似月,照我松间”,字迹娟秀,像是女子的笔迹。
从一名商人身上搜出的一本账册,上面记录着近三个月来数十笔“药品”交易,金额从几两到几十两不等,买方多为京都各大药铺,卖方则写着“松本玄哲”。
还有——从房间角落的一只木箱中,搜出了三只青瓷瓶。徐尔觉打开其中一只,倒出少许粉末在掌心,凑到鼻端轻轻嗅了一下。那股熟悉的松脂和陈木气息,让他确认了——这是木乃伊粉。
他放下青瓷瓶,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猪熊教利已经被按在墙上,脸上依然带着那种荒诞的困惑表情。花山院忠长站在屏风旁,低着头,不敢看他。飞鸟井雅贤坐在角落里,双手抱头,一言不发。几个女人蜷缩在另一侧的角落中,用外衣遮住自己的身体,低声啜泣着。
他走到猪熊教利面前,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猪熊少将,你知道在下是谁吗?”
猪熊教利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在下徐尔觉,巡按日本监察御史。”
猪熊教利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瞪大了。他的酒意似乎醒了一半,声音中带着一种嘶哑的颤抖:“巡按……御史?你……你不是幕府的人?”
“在下是朝廷的人。”徐尔觉的声音很平静,“在下奉旨巡按日本,查访各地吏治民情。今日之事,在下会如实记录,上报朝廷。”
猪熊教利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徐尔觉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对山本清左卫门说了一句:“所有人带回驿馆。分开审问。”
他走出松本歯科的大门,站在室町通的街道上。冬夜的寒风吹在他的脸上,带来一丝清凉。他抬起头,望着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月亮,沉默了片刻,低声自语。
“可笑,可悲。”
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放松,唯有沉甸甸的审慎。
眼前所见,酒色荒淫是实。可私德败坏,从来不能证明他们心中无悖逆之念。古来举事作乱之徒,多纵情声色,诡行秽迹,本就不足为奇。这间诊所,或许就是以风流秽事做掩护;亦或是这群公卿本就两面一身,一边周旋宫闱、经营黑金,一边暗怀异志,两件事并行不悖。
木乃伊粉的账册、密会的字条俱已到手,可东大寺刺杀的线索依旧断裂。猪熊教利一干人确已拿获,却还没有证据把他们和奈良的刺客藤次郎串联到一处。
仅仅凭一场淫宴,便断言无谋逆之心,太过武断。
他们究竟是只懂寻欢作乐的纨绔,还是尊王旗帜之下暗藏祸心的臣子?心中效忠的,是朱彦璋陛下的光复朝,还是御所之内的天皇?一切尚待拷问,尚待查证。
只有将奈良那边的人捉拿归案,把两头口供对上,这张大网,才算真正收束。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迈开步子,向驿馆的方向走去。他走得不快,步伐却很稳。
在他身后,松本歯科的灯火在夜色中摇曳不定,潘多拉的盒子已经掀开一角,可盒子深处藏着什么,依旧是迷雾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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