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心里虞珏和虞萍是心存怨怼不知感恩，可其他人不同。
他们都是虞家根正苗红的嫡系，是家族重点偏袒、倾力供养、事事优先对待的后辈，是他笃定绝不会背叛宗族的人。
话音落下，原本有些嘈杂的庭院内陷入一片死寂，其他族老也停下挣扎的动作，同时死死看向其他几名嫡系子弟。
摇曳的火光照亮一张张尚且稚嫩，却毫无温度的脸庞。
他们都是虞家正经的嫡系没错，自小习礼读书、修身守规，在外永远是风光体面教养出众的世家公子、名门小姐。
有旁人艳羡的出身，可锦衣掩不住磋磨，体面盖不住委屈，家族对外捧起他们的光鲜，对内从无人问过他们的意愿与死活。
一片死寂中，一名温婉沉静素来被族中夸最懂事听话的嫡系小姐缓缓抬眼。
她面上没有恨意滔天，只有看透本质的寒凉：“您口中的事事为先，不过是拿我们的身份脸面、终身婚事为家族铺路交易。”
“我自小习礼学规，安分慎行，从未行差踏错，可去年家族为了拉拢眠阳权贵稳住私贸渠道，不问我心意，要将我嫁为填房做为攀附的筹码，这就是您口中的从未亏待？”
紧接着，一名素来老实从不与人争辩，事事顺从族令的嫡系公子也低声开口。
声音平静却压着多年积怨：“族中长辈日日把养我们、育我们、厚待我们挂在嘴边，可你们从来只看我们能不能用，好不好用，从未问过我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自幼体弱本该静养修身，少耗心神，可家族为了维系官场人情，年年逼我顶着嫡系名头奔赴各类官宴私席，轮番应酬周旋。”
“为此我劳心耗神强撑体面，身体一年弱过一年，可但凡举止稍有差池便是当众苛责厉声训骂，从来没有半分体恤半分疼惜。”
话音落地，又一名年纪稍长本最有前程的嫡系公子踏前半步。
积压数年的郁气被摊开：“我寒窗苦读数年，只为赴京考取功名，前年京中举荐文书已然落定，我本可凭自己的本事走出桐丘。”
“可家族怕我离族后不受控制，强行压下文书抹去名额，断我前路锁我前程。”
“你们要的从来不是我们成才安好，要的是我们一辈子困在虞家，成为一名听话、可控、可用、可牺牲为家族添砖加瓦的棋子。”
剩余几名子弟也纷纷抬眼，无声表态。
有人常年被推出去做人情枢纽，有人随时被推出来背锅顶罪。
看似锦衣玉食，实则一生都被族规、名分、利益死死捆绑没有半分自主。
锦衣是真，枷锁也是真，体面是给外人看的，煎熬是留给他们自己的。
况且今夜家族几次三番要毒杀他们灭口，断他们生路，他们是有血有肉的人，不可能面对要杀自己的人还要愚忠愚孝，把脖子送出去任人割。
虞松柏怔怔看着眼前这群他自认最听话，最忠心的嫡系子弟，浑身血液一寸寸凉透。
虞珏、虞萍一个恨绝境灭口，一个恨身世轻贱，而这些被家族重点偏袒，倾力供养的嫡系子弟是看透了家族的哺育不过是圈养，优待不过是利用。
可他仍旧不死心，眼底透着世家刻入骨髓的偏执与冰冷：“古往今来但凡能屹立不倒的百年世家，本就是用晚辈荣辱、个人取舍、血肉得失堆砌出来的基业。”
“从来都是家族存续大于个人顺遂，门第荣光高于儿女私情，我虞家百年立足靠的就是牺牲少数，成全宗族！你们身在嫡系享尽荣华，便该担这份责，受这份命！”
一切不是家族恶毒，是这些后辈太过娇气也太过自私，不懂世家生存的残酷法则。
子弟们静静看着他，无怒无争，只剩彻底的漠然，他们的荣华从不是凭空得来，
应酬、看人脸色、周旋权贵是他们替家族挣来的人脉，安分守礼、撑起门面、维系世家声望是他们替家族换来的体面，遇事顶罪、牺牲、隐忍是他们为家族扛下的祸患。
锦衣玉食从来都是以他们半生自由、终身命运、个人本心换来的对价，不是家族对他们无偿的恩惠，但凡有一点损害到家族利益，就会如今夜这般沦为一枚弃子。
虞萍开口击碎虞松柏和虞家族老们一辈子的世家执念：“你说世家基业本就要取舍牺牲，可世家存续是保族人安稳、守家门清正，不是在长辈贪权逐利，通敌敛财后再拿晚辈的性命与终身去填你们的罪孽窟窿。”
“牺牲应该为国、为善、为存续正道，而不是为你们的贪婪陪葬，更不该在你们犯下滔天大罪后，被毒杀灭口斩草除根。”
有子弟跟着补充：“你们要我们做愿意为家族担责牺牲的后辈，却从未给我们半分尊重和半分退路。”
“从始至终享利的是长辈，担罪的是晚辈，风光的是宗族，送死的是我们，就是被充当火种送出桐丘，都是你们自行决定后对我们赶鸭子上架。”
“面上是保留火种以图东山再起，实则是留一批干净嫡系在外替你们背负罪业，替虞家延续牟利工具，日后就算宗族塌尽，你们依旧有人可用有利可图！”
“所谓火种留存从不是庇护晚辈，是给你们为自己也是为虞家留的最后一批可以利用、可以兜底、可以继续牺牲的棋子！”
他们的一线生机，从头到尾都只是长辈算计里的另一层取舍。
逃走是任务，留存是利用，活着是为了替败落的宗族善后、续利、背债。
没有半分温情全是算计。
随着这番话落下，庭院彻底死寂，族老们面色灰败如土，再无一丝辩驳的力气，
虞松柏僵跪在地，双目空洞心神彻底崩碎，他守了一辈子的世家规矩，行了一辈子的宗族算计，自以为代代牺牲是基业长青。
到头来才知，他们一代代压榨晚辈、献祭血亲、唯利是图，早已把家族内里的人心、道义、根基尽数腐空。
一众子弟目光齐齐落在面色死灰的虞松柏和族老身上，再无半分从前的敬畏恭顺。
同一时间，其余几大世族府邸也在上演着如出一辙的倾覆结局，一座座巍峨高门之内皆是土崩瓦解的乱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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