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扎根桐丘百年的世家往日里门庭煊赫,声势滔天,彼此间盘根交错、互通利益,牢牢锁死地方格局,自诩门第永续基业长存。
他们的覆灭和虞家如出一辙。
靠着世代压榨族人、算计利弊、灰色交易堆叠起光鲜门第,对内束人以规矩,驭人以名分,对外结私脉,谋私利,将整座城池的资源牢牢攥在自家手中。
今夜尽数梦碎。
每一座世族府邸前都是颠覆认知的景象。
不是官兵单方面强势碾压,而是府中被家族寄予厚望的嫡系晚辈,集体站在官兵阵前亲手撕开家族掩藏多年的所有污秽。
各府长辈起初皆是震怒、不解、难以置信。
他们自认锦衣玉食供养晚辈,以嫡系名分抬举晚辈,已经仁至义尽,笃定自家后辈只会俯首效忠死守宗族。
可当双方对峙起来,所有人终于看清各家所谓的悉心栽培,无一例外全是圈养与利用。
天资出众者,为了将其强留族中打理产业维系人脉,直接锁死仕途前程。
家族中容貌出众的女子,被当作联姻筹码,用以稳固家族利益。
性情温顺者,常年被推在人前撑门面做交际,背地里包揽杂务,随时顶罪。
年少机敏者,早早被灌输家族私利,沦为灰色交易的跑腿棋子,半生身不由己。
平日有功归长辈,有福归宗族,遇事晚辈先行担责,出事晚辈率先牺牲,府狱投毒灭口一事更是捅破了所有的温情假象,
几大世家无一例外,皆在东城门事发后第一时间打算牺牲火种,斩断隐患保全掌权长辈与家族根基。
一时之间各府庭院之内皆是晚辈冷目相对,长辈崩溃癫狂的景象。
曾经温顺恭敬仰宗族鼻息过活的少男少女彻底斩断血脉牵绊,熟门熟路引路破开族内所有密道、暗库、夹层密室。
经年累月积攒的跨境黑账、军政行贿名录、域外密信、私贩军械的交易清单一摞摞从隐秘角落搬出,光看着都触目惊心。
府中老辈气急败坏,嘶吼咆哮,煽动家丁反扑抢证、纵火毁迹,妄图最后翻盘,可在铁骑的列阵之下所有暴乱转瞬被镇压。
往日高高在上,体面矜贵的家族长者尽数被铁锁缚身按跪在地。
怒骂、哀嚎、哭求、悔恨交织响彻一座座深宅大院,百年门第的体面、尊严、荣光,在朝廷的清算中碎得彻底。
所有世家结局殊途同归。
外人围城仅能动摇门第皮肉,晚辈反戈方可斩断世家根基。
这群被家族供养、掌控、压榨、牺牲的嫡系火种最终亲手焚尽了腐朽宗族的百年罪孽。
全城乱象渐息,灯火依旧震颤,在重兵严守之下各大世家涉案人员全数缉拿。
所有罪证逐一清点、规整、装箱、封存,分门别类烙印封记,不到一夜的功夫盘踞桐丘百年的几大世家势力被连根拔起。
虽是深夜,可动静实在太大,铁骑踏地的闷响伴随着各府此起彼伏的哭喊声,器物碰撞声顺着街巷一路传开,整座桐丘无一人安睡。
普通百姓家门窗紧闭,却都扒着窗沿,贴着门缝往外张望,看到连片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照得长街明暗交错,人人心里七上八下。
他们不懂什么朝堂博弈,世家利益,更分不清什么通敌私贸,官场牵扯,只求三餐安稳,日子能平平淡淡过下去下去就已知足。
早就习惯了城中大族高高在上,往上数百年都是如此,只当是世道的本分。
在他们眼里这些根深叶茂的世家是永远倒不了的山,会一直压在头顶,普通人再委屈也只能受着,从不敢奢想有变天的一日。
只就算偶有欺凌盘剥,只要日子能凑合过都会选择忍让便不会放在心上。
可今夜看着外面连片焚天的火光,听着高门府邸传来的阵阵动乱声响,所有百姓心里都悄悄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虽没人敢高声言语,也不敢敢随意评判,可看到这座压了他们数百年的世家大山,竟然真的有轰然倾覆的这一天。
心中难免好奇谁有这般魄力和权柄,敢一夜围尽桐丘大族,动百年根深的地方势力。
就在满城窃窃观望,满心疑惑未消之际。
一道满是不甘的怒骂接连冲破夜色,清晰地从高墙落进寂静的街巷。
“卫迎山!你身为大昭皇室公主不思宽仁守律维稳地方,竟凭私权擅动干戈!”
“既无三司会审核定,也无督抚公文落案,仅凭一己之断片面供词便重兵围抄百年世族!坏地方百年规制破朝堂传世律法,用私权凌驾国法之上以雷霆酷刑屠戮本土士族!”
“我等世代守土安居,代缴赋税,稳一方民生,纵有小节瑕疵也轮不到你不问案由,不经公审一夜连根拔尽!”
“你这是恃宠专权,乱法乱政!是以公主之尊行祸乱地方,倾覆世族的独断暴行!”
世家府邸集中在桐丘城核心贵胄坊,连片毗邻,本就是城中最居中地势最高的区域,今夜重兵合围清剿,坊内禁宵戒严,万籁俱寂。
族老悲愤的嘶吼声顺着空旷街巷拔高传远,足以覆盖整片贵胄坊周遭街巷,让周边隔巷而居的百姓听得一清二楚。
听到世家族老满口律法规制的斥骂,百姓尚未来得及细想辨析,一道似笑非笑的女声顺着夜风飘来:“老东西,现在和我提三司?”
“合着三司是让你们拿来约束别人的?给我收起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本宫要办你们,任你们搬出哪条律法哪尊靠山都没用。”
卫迎山并未踏入任何一座混乱的府邸,只立于贵胄坊街口最高的青石望台之上。
夜风拂动衣袍,她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不远处火光燎原彻底倾覆的世家坊区。
没将斥骂声放在心里,只挥了挥手,很快周遭便只剩下火把噼里啪啦的声音。
常文济和丁冒站在身后,二人这会儿心绪还未平静下来,常文济倒还好,自打上任以来顺着前任知府吴伯言给出的讯息,一直在暗地里收集罪证,等待合适时机上报。
也从吴伯言处得知昭荣公主的行事风格,白日东城门的事一出,便知这些世家覆灭是早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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