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文济预想过雷霆清查、官府办案、层层取证、逐级弹劾的漫长流程，唯独没料到昭荣公主出手会这般迅雷不及掩耳。
更让他佩服的是对方此番最精妙的布局。
不借地方官府之手，不倚朝堂官僚之力，偏偏启用被世家压迫半生，最后还要斩草除根嫡系火种由内破壁和清算。
今夜世家倾覆，从根上就断了所有后患。
外人查办尚有周旋余地能拖上一拖，唯有自家晚辈亲手撕开肮脏内里，举证确凿之下再无可翻案可能，还不用被质疑。
干净，彻底，无解，这一手棋路绝局。
一旁的丁冒望着前方沦为一片狼藉的世家坊区则是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他不过是地方守备，往日里按部就班当差度日，何曾接连遇上这般接二连三的大变故。
短短数日之内光景先是见到焉支、乾谷两地归附，再到年幼的皇子灵机一动关闭城门，阴差阳错之下截下被世家暗中转移的嫡系火种，牵扯出桐丘几大世家的内部黑幕。
整件事还没等衙门理清头绪、拟定章程，昭荣公主已然快刀斩乱麻，连夜布下天罗地网将盘踞桐丘百年的几大世家一举拿下。
一桩桩变故接踵而至，环环相扣，仿佛早有定数，丁冒站在原地心绪翻涌。
看向前方立在望台上的身影时，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他终于明白这一连串的巧合从不是运气，从头到尾皆是步步为营的筹谋。
还好之前没听方玉功那鳖孙的忽悠，为了军功在朝廷的铁骑没来之前，冒然带着人去支援焉支，破坏乾谷的浮桥，不然……
想到这儿不禁打了个寒颤，感激的看了一眼常文济，还好老常稳得住，制止了他。
“丁守备。”
一道凛然的声音骤然响起，丁冒心神一凛，快步上前躬身，姿态恭谨：“末将在！”
卫迎山将人自上而下打量一遍，状似无意地问道：“听说丁守备和方同知关系很好？”
这话一出，丁冒额角瞬间渗出细汗。
不敢搪塞，坦诚中带着几分后怕：“回昭荣公主，末将与方同知在一城当差，低头不见抬头见，只在公事上有往来，算不得深交。”
老常行事沉稳内敛让人看不出深浅，可为人端正，处事公私分明，从不会私下拿捏武将，干涉防务地界，更不会背地里挖坑害人。
可同为文臣的方玉功却截然相反，此人平日里慈眉善目，佛珠常年不离手，张口闭口慈悲仁德，一副宽厚儒雅的清官做派。
暗地里可没少拉拢武将，试图撬动防务，还几次三番叫他一道去城中的世家府邸赴宴。
脑子虽没文官聪明，可也知道世家的饭不是那么好吃的，几顿饭吃下来怕是桐丘的城防调度都会变成方玉功和世家说了算。
他无权插手衙门刑案、钱粮民政、官吏任免这类文臣负责的职权，又哪里会让文臣来染指他负责的区域，上回险些被忽悠也是见有军功。
卫迎山没急着说话，似在掂量他话的真实性，过了许久才开口：“既然没有深交，本宫便交给你两个任务。”
“您尽管吩咐！末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三皇子这会儿已经带人去方同知府上进行查抄，你是桐丘守备，掌全城城防、街巷巡防、城门关卡，全城兵卒皆归你统辖。”
查抄方玉功的府邸？他犯了什么大事？丁冒心中一惊，之前没听到风声啊，下意识看向一旁的常文济，眼里满是疑惑，你早就知道？
接收到视线的常文济没和他打眉眼官司，直接询问：“方同知素来隐匿极深，寻常人看不出破绽，敢问昭荣公主其涉案根由，下官也好配合丁守备精准布防，杜绝疏漏。”
“看来常知府也知道他不干净。”
常文济垂首：“吴知府离任前与下官交接时曾提醒桐丘境内的世家有把极深的保护伞，下官接任以后便梳理旧档、暗访民情，发现察觉桐丘几大世家横行地方多年无人制衡。”
“每次犯事都能平安脱身，关键案宗总是莫名失踪，桩桩件件的巧合都绕不开方同知，甚至连私贸的关卡文牒也多是经他手放行，只是无确凿实证，下官不敢贸然弹劾。”
一旁的丁冒听得心头阵阵发凉，他日日与方玉功共事，竟半点未曾察觉这层层暗流。
只当对方收了世家的好处在城中行便利，哪里想到他竟是世家藏在官府里的保护伞，连关卡放行这种杀头的勾当都敢替人兜底。
可更让他发凉的还在后面，卫迎山看向二人直言不讳：“方玉功有问题，却还算不得世家的保护伞，最多就是个明面上的白手套。”
“真正的保护伞在眠阳。”
眠阳？
像是想到什么常文济和丁冒面色同时一变，桐丘隶属眠阳辖下，全境边贸、关卡通关、商事报备、军械巡察尽数归眠阳边贸布政司统管。
眠阳那边能稳稳压住桐丘同知、常年为世家兜底，让几大世族盘踞地方数十年、有恃无恐的只有西北边贸布政参政，魏崇安。
也是他们所有地方文武官员的顶头上司。
大昭规制，州县边贸账目、货运通关名录、关卡值守卷宗，年年都要汇总上报眠阳布政司审核签章，地方官吏的考绩、升迁、履职评级半数拿捏在魏崇安手中。
丁冒忍不住再次咽了咽口水，这等牵扯二品大员的案子应该不是他一个小小地方守备能参与的吧？他每年年底去眠阳汇报，陪着笑脸都与那位大人搭不上话，
都说文官武将天生立场相左、彼此隔阂。
可魏崇安身居边贸布政参政要职手握民政、商贸、关卡稽查的文臣权柄，同时兼管沿线防务巡察，对地方兵马调度、城防布防同样有过问之权，称得上文武权责一身兼握。
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将都得敬畏三分。
卫迎山一眼便看穿他的想法：“怕甚，有本宫在还怕他给你穿小鞋不成？情况都已经告诉你们，现在把两个任务也告诉你。”
二品大员官阶再高，能高过手握兵权的昭荣公主？更别说西征军里其他实打实王公权贵，丁冒心下稍定：“您只管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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