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近总是梦见一只小羊。
说总是或许不太准确,几百年的睡眠深沉如冻土,梦境是罕有的访客。但自从在那个迷宫里被一个人类姑娘唤作鬼火先生之后,他躺在墓碑底下闭眼时,偶尔会看见你。
可你却不是记忆里的那个姑娘。
你是一只……小羊。
梦里的至冬比现在更冷。他飘在雪原上,刚从沉睡中苏醒不久,还不习惯以人形行走,便整夜整夜地化作幽火,在冰原上巡游。
然后他看见了那只小羊。
你有一对卷曲的羊角,从蓬松的鬈发里探出来,耳朵垂着,覆着细软的白色绒毛。身后一条短尾巴,穿着至冬乡间最常见的粗呢裙,披着一条旧披肩。
于是他跟着你走。
很久没见过活物了,执灯人的坟茔太安静,连鬼魂都不肯来做客。
你迷路了。
这显而易见——暴风雪把路标埋得干干净净,月亮被云遮住,你连自己的脚印都找不到。
你忽然哼起了至冬的民谣,他百年前曾在宫廷宴会上听吟游诗人唱过。
很奇怪的旋律,就像本国人听外国人讲本国的语言那样,没有完全听得懂,但又大概听懂。
这首歌讲的是一个姑娘在雪夜里等她的爱人回来,等了一整夜,等到天亮雪停,春天来了又走,爱人也没有回来。最后姑娘死了,爱人才回来。只是这次等待者变成了她的爱人。
他飘到你面前:“往东走三百步,有一间废弃的猎人木屋。”
你抬起头,鼻尖冻得通红:“你是谁?”
“一盏灯。”
“……看得出来。等一下,灯会说话?这不对吧!话说回来,这里到底是哪啊!我明明记得我还在写论文呢……”
你刚才试着对石碑上的刻文进行翻译,翻译着翻译着,你就情不自禁哼了出来。
“会说话的灯比较贵。”
小羊也要写论文吗?这倒是个新鲜的念头。
他活了百年,见过耕田的羊、织布的羊、唱歌的羊,在战场上举着旗子冲锋的羊。
唯独没见过写论文的羊。
也许时代真的不同了。
他把你领到了猎人木屋。屋里有干柴,却没有火种。你冷得直哆嗦,搓着手哈气。他飘到柴堆上,幽蓝色的火焰舔上干柴,稍微做了一点手脚,把力量裹在火光里,让冷火也生出暖意。
你凑到火边烤手:“谢谢你,灯先生。”
“不必客气。”
“你住在这附近吗?”
“……算是。”
“那你怎么不回家啊?”
不回答?
你从怀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干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来:“你吃吗?”
他悬在半空中,连看都没看那块干饼一眼:“不用,谢谢。实不相瞒,我对风干的肉脯与干饼一类的食物提不起太多兴致。至于没有味道的水……也是一样的态度。”
“那你喝什么?”
“我喜欢喝一种至冬特产的酒,叫火水。你有没有?”
“……没有。”
要求还挺多。
他并不意外,温和地表示了遗憾:“那就下次吧。”
你点点头,好像真的相信会有下次。
好困啊。估计是你出现幻觉了。
不在温暖的卧室待着,一眨眼来到了……
对了,这里到底是哪啊?
你靠着墙根蜷起腿,把脸埋进膝盖间,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你忽然开口:“我走不出去了。”
他飘到半空:“什么?”
“这片雪原。我试过很多次了。每次都觉得快走出去了,然后风雪就来了,路又不见了,我便再次回到原来出发的地方。”
“有人在等你吗?”
你沉默了一会儿。
……论文……
……算吗?
“灯先生,明天你还在吗?”
“在。”
这个灯先生是这些天来,唯一和你说话的生物。
“明天呢?”
“在。”
“后……天呢……”
“在。”
“大……后天呢?”
“你的大后天是多久?”
可惜,你没等到他的回答,已经睡着了。
梦的第一个夜晚就这么结束了。他醒来时发现自己在墓碑底下,头顶的泥土沁着寒意。拂去衣袖上的灰尘,照常去镇上采购物资,照常给皮拉米达城的同僚回信,照常在夜里执灯巡夜。
但第二天入梦,你又来了。
还是那只小羊。还是那片雪原。
只是场景换了。他在一片白桦林里找到你。你蹲在地上,用树枝在雪上画画,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羊,旁边画了一团看不出形状的东西。
“这是什么?”
“这是你啊。”
“我是一团线球?”
“你是灯啊,看不出来吗?”
他能看出来才有鬼了。线条扭曲,比例混乱,放射状的光芒像一只被踩扁的刺猬。
“画得很好,”他说,“……下次不要画了。”
“我好像又迷路了,不知道往哪走了。”
他叹了口气,一盏灯叹气听起来很奇怪,但他还是叹了:“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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