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志军一夜没合眼。
他把林杏儿安置在东屋的炕上,让胡安娜守着她。林杏儿受了很大的惊吓,浑身发抖,嘴唇发紫,脸色惨白,像一张白纸,一丝血色都没有。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眼珠子一动不动,像两颗玻璃珠子嵌在眼眶里,没有光,没有神,没有活气。胡安娜给她喂姜汤,她喝了两口就吐了,吐出来的全是黄水,苦的,涩的,熏得胡安娜眼泪直掉。胡安娜用热毛巾给她擦脸,擦了一遍又一遍,她的脸上全是泪痕和泥巴,混在一起,糊了一层,像戴了一张脏兮兮的面具。
冷志军坐在堂屋的炕沿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一座小山,烟头密密麻麻的,像一群灰色的蛆虫挤在一起。烟雾在屋子里缭绕,浓得像进了熏房,呛得人眼睛都睁不开。黄镖花脸黑风趴在他脚边,不敢动,连喘气都轻了,怕惹主人生气。大灰二灰也进来了,趴在门口,时不时抬起头看看冷志军,又低下头去,尾巴偶尔摇一下,像是在说“你别生气了,我们都在这儿陪着你呢”。
天快亮的时候,冷志军站起来,把烟掐灭了,烟头扔进烟灰缸里,嗤的一声,冒了一小股白烟。他走到东屋门口,推开门,往里看了看。林杏儿已经睡着了,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亮晶晶的,像早晨草叶上的露水。她的呼吸很轻,很细,若有若无的,像一根头发丝悬在空中,随时都会断。胡安娜靠在炕梢,也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条热毛巾,毛巾已经凉了,皱巴巴的,像一块抹布。
冷志军轻轻地关上门,走到院子里。天还没亮,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黎明还是黄昏。雪停了,风也停了,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雪花从树枝上落下来的声音,簌簌的,细细的,像蚕在吃桑叶。他蹲在院子里,用雪搓了搓脸,雪水冰凉冰凉的,激得他激灵了一下,清醒了不少。他从腰上拔出猎刀,刀刃在晨光中闪着寒光,白光一闪,像一道闪电划破长空。他用拇指试了试刀刃,很锋利,轻轻一划就破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红得刺眼。他舔了舔手指上的血,腥的,咸的,铁锈味儿的。
黄镖从狗窝里爬出来,走到他身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尾巴摇了摇。花脸和黑风也出来了,三条狗围着他,仰着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在问“你今天要带我们出去吗?去哪儿?去干什么?”冷志军摸了摸它们的脑袋,低声说:“今天不去山里,今天去办点别的事。你们在家看家,看好你妈,看好你奶奶,看好你姑姑,别让任何人靠近这个院子,谁来了都不行,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转身进屋,从墙上摘下猎枪,背在肩上。又从抽屉里拿出两排备用子弹,揣进棉袄兜里。猎刀已经插在腰上了,他又紧了紧腰带,怕掉了。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那个人脸色铁青,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两团燃烧的火,下巴上的胡子茬青黑一片,乱蓬蓬的,像一堆干草。他没刮胡子,从昨天到现在,他连脸都没洗,可他不觉得脏,不觉得邋遢,他觉得这样挺好,像个要去跟人拼命的样儿。
胡安娜听见动静,从东屋出来,看见他背着枪,腰里别着刀,眼睛里的火还在烧,比昨晚烧得更旺了。她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人用手攥住了,攥得她喘不过气来。她走过去,拉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棉袄里,掐得他胳膊生疼。
“志军,你要去哪儿?”她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像秋天的树叶,风一吹就哗哗地响。
“去找王大彪。新账旧账一起算。”冷志军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像在说别人的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不能去!你去了能咋样?打他一顿?杀了他?杀了他你也得偿命,你进去了我和小军咋办?你娘咋办?杏儿咋办?这个家咋办?”胡安娜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像一把刀子划过玻璃,刺耳得很,可冷志军听着,觉得那是世上最好听的声音,因为那是他女人在挽留他,在担心他,在爱他。
冷志军没说话,把胡安娜的手从胳膊上掰开,一根一根地掰开,掰得很慢,很用力,像是在做一件很艰难的事情,像是在把自己的心从她手里掰开。他看着她,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那双跟他过了十几年苦日子甜日子的眼睛,那双从来都不认输的眼睛,那双从来都只有他一个人的眼睛。他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回没忍住,掉了一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到嘴角,咸的,涩的,跟昨天晚上的不一样。
“你放心,我死不了。”他只说了这一句,然后转身走了。
胡安娜站在院子里,看着他推开院门,走出去,消失在晨雾中。她想追上去,可腿像灌了铅一样重,迈不动。她想喊他,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喊不出来。她只能站在那里,站在晨风里,站在雪花中,站成了一尊雕塑,一尊望着远方、等着丈夫回家的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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