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耿玉忠在西北动起来,哪怕只是做做样子,也能为他争取宝贵的时间和空间。
“信要绝对机密,派最可靠、最机敏、身手最好的人去送。路线要绕开所有可能被拦截的区域。告诉送信的人,若事不可为,宁毁勿失。但…尽量送到。”
沈言嘱咐。
“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幽一凛然应命,转身欲走。
“等等。”
沈言叫住他,沉默片刻,低声道。
“另外…让我们在西南方向,靠近镇西关的所有眼线和商路,全部激活。密切关注耿玉忠接到信后的任何反应,以及天鹰边境的动向。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是!”
幽一离去后,密室内重归寂静。
沈言缓缓坐回椅中,感到一阵混合着疲惫、孤注一掷、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解脱。
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主动亮出了“四皇子”的身份,意味着他正式从“北境都督沈言”,向争夺那个至高位置迈出了关键而危险的一步。
未来的路,将更加血腥,更加诡谲,也更加…不容回头。
但他不后悔。
乱世之中,退让只有死路一条。
唯有以攻为守,以堂堂正正之旗,行合纵连横之策,才能在这群狼环伺中,杀出一条生路。
他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白鹿原上那个同样身处困境、却仍在传递消息的草原公主。
望向南方,看到燕子岭前血肉横飞的战场。
望向东方,看到福王世子那贪婪窥视的目光。
最后,望向西南,那片陌生的、却可能决定未来命运的崇山峻岭…
“耿玉忠…希望你能看懂这天下大势,做出…正确的选择。”
沈言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却如同淬火的寒铁,坚定而冰冷。
新的博弈,已然展开。
京城,皇城,武英殿侧殿朝会。
鎏金蟠龙柱沉默矗立,织锦帷幄低垂,却掩不住殿内弥漫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压抑与紧绷。
龙椅空空,垂帘之后,皇后柳青姝、的身影端坐,虽看不清面容,但那股透过珠帘弥漫开来的、冰冷而凌厉的威压,让下方分列两班的文武百官个个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兵部尚书刚刚用干涩颤抖的声音,念完了石亨自北境发回的最新战报。
依旧是“将士用命”、“毙敌无算”之类的套话,但核心内容无法掩饰——攻势受挫,伤亡惨重,粮草军械消耗巨大,北境防线依旧稳固,甚至…叛军沈言似有小股精锐迂回袭扰雪狼后方。
战报念罢,殿内死寂了片刻。
随即,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低低的议论声嗡然响起,迅速变大。
“又是损兵折将!毫无寸进!”
“八万大军,三万宣大铁骑,打了一个多月,连落马河都没过去!石亨无能!”
“国库早已空虚,这般消耗,如何支撑?南边漕运也不太平,粮饷何来?”
“听闻北境那沈言,还弄出了克制瘟疫的药方,如今内部渐稳…这仗,还要打到什么时候?”
议论声中,不满、忧虑、甚至是一丝恐惧,清晰可辨。
北境战事的胶着与惨烈,远超许多人的预期。
沈言这个名字,从一个“边镇逆贼”,逐渐变成了一个令人头疼、甚至隐隐感到畏惧的符号。
就在这时,队列中,一名身着亲王常服、面容清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缓步出列,正是康王萧景瑜。
他先是对着垂帘躬身一礼,然后朗声道:
“皇后娘娘,臣有本奏。”
“讲。”
珠帘后传来柳青姝听不出喜怒的声音。
“北境战事,旷日持久,劳师糜饷,将士伤亡枕藉,而逆匪沈言凭借火器之利,据险顽抗,短期内恐难剿平。”
“然,我大庸如今内忧外患,非止北境一隅。”
康王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西北天鹰汗国,狼子野心,近日频繁异动,使者公然出入雪狼王庭,其意叵测。”
“东南海疆亦有不靖。若我朝精锐长期困于北境一隅,国库耗竭,边防空虚,一旦天鹰或他处生变,何以应对?此非社稷之福,亦非先帝所愿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同僚,继续道:
“臣闻,北境沈言虽行悖逆,然其治下,商贸渐复,瘟疫得控,更屡挫外侮。”
“观其行止,似非纯粹嗜杀暴虐之徒。如今北疆局势混沌,雪狼、天鹰虎视眈眈。臣斗胆进言,是否…可暂缓兵戈,尝试‘招抚’之策?”
“若沈言愿上表请罪,交出部分兵权,朝廷予以节度使之职,令其镇守北境,抵御外侮。”
“如此,既可平息北疆战火,保存国力,又可集中力量,应对西北天鹰之威胁。此乃老成谋国之言,望皇后娘娘圣裁!”
“招抚”二字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殿内瞬间哗然!
“荒谬!沈言弑杀朝廷命官,屠戮王师,罪大恶极,岂可招抚?此风一开,天下藩镇群起效仿,朝廷威严何在?!”
立刻有强硬派大臣厉声反驳。
“康王殿下此言差矣!逆贼便是逆贼,岂可因一时之困而妥协?当继续增兵,雷霆扫穴,方显天威!”
“增兵?钱粮从何而来?再打下去,恐怕未平北境,先乱中原!”
“招抚?谁能保证沈言不是诈降?若是养虎为患,后患无穷!”
支持与反对的声音激烈交锋,清流中亦有部分人出声附和康王,认为当务之急是稳定北疆,应对更危险的天鹰。
垂帘之后,柳青姝始终沉默,但那股冰冷的怒意,几乎要透过珠帘实质化。
“够了!”
终于,她冷冷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压倒了所有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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