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坟岗的槐芽褪尽墨色时,恰是槐根村的槐花季。浅绿熬成了嫩青,又从嫩青染作翠色,短短半载,竟抽了半尺高的枝桠,生了三片圆嫩的槐叶,风一吹,叶尖晃悠,飘出的槐香清浅柔和,和老槐树的香缠在一起,绕着槐坟岗漫,再无半分清寒。
狗剩的守夜规矩没改,只是三班后生早没了初时的拘谨。铁蛋和槐生成了守夜的领头,带着村里新长成的半大后生巡岗,槐坟岗那处不用再两人守,一人便能撑住整夜,马灯的光敢往槐林深处照,照见满地槐叶铺着,槐根伏在土里,安安稳稳,连蠕动的微鸣都淡得听不见了。巡岗的后生路过槐苗时,会顺手给根旁培点槐心土,捏捏槐叶,指尖触到的只是草木的微凉,再无那股透骨的寒。
老槐树上的粗陶碗,金光凝得愈发厚重,风再大,金屑也只是轻轻飘,落在树身的新枝上,落在巷口的槐木符上。狗剩依旧每日擦柴刀,只是刀锋上的槐心土和阳血,不用再日日重抹,磨刀的动作也慢了,擦完刀便坐在老槐树下,看着槐坟岗的方向,马灯的光映着他的脸,沉定里多了几分柔和。村里的娃子们,早敢跑到槐坟岗的边儿上玩,捡槐苗落下的槐叶编小筐,喊着守岗的后生叔叔,后生们便会摘颗野枣塞给娃子,叮嘱别碰槐苗的根,娃子们便乖乖应着,把野枣核埋在槐苗旁,说给槐苗喂吃的。
变故是没有的,只有日子里的细碎安稳。秀莲婶领着村里的妇人,每到十五便蒸槐花馍,白面裹着新摘的槐花瓣,甜丝丝的,装在竹篮里送到各个守岗的地方,马灯旁总摆着温热的馍,还有灌满的灯油。王老头每日拄着拐杖,绕着老槐树和槐坟岗走一圈,指尖抚过槐木符,抚过槐苗的枝桠,嘴里念叨着周老头的名字,说你看,槐根村太平了,你的执念,总算落了地。
入秋时落了场绵雨,雨不大,却下了整宿。守槐坟岗的是村里的小后生槐柱,才十六,头回独自守岗,见雨珠落在槐苗的叶尖,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竟慌了神,捏着槐心土往老槐树跑。狗剩披了蓑衣跟着去,到了槐坟岗,见那白霜沾着槐叶,却没往土里渗,只是顺着叶尖滴下来,落在槐心土上,化了一点浅痕。
“不是煞气,是槐苗在扎深根。”狗剩蹲下身,拨开槐苗旁的土,露出细细的槐根,根须缠着周老头当年磕土的窝,竟和槐林的老槐根连在了一起,“槐根脉的阳气聚过来了,这霜是槐苗吸的最后一点清寒,吸完了,便和寻常槐树一样了。”
狗剩教槐柱把槐心土拌着草木灰,薄薄铺在槐苗的根旁,又削了枚小小的槐木符,挂在槐苗的枝桠上,符上没刻名字,只刻了一朵小小的槐花瓣。槐柱看着狗剩的动作,学着他的样子捏起槐心土,指尖沾着泥土,忽然懂了,守夜守的从不是什么煞,是这株槐苗,是村里的娃子,是这一方槐土的烟火气。
雨停后,天边翻了鱼肚白,槐苗叶尖的白霜化了,滴在符上,槐木符的纹路里,竟凝了一点淡淡的金光,和老槐树上粗陶碗的光,遥遥相照。
日子便这么过着,冬来落雪,槐苗的枝桠裹着一层薄雪,却没蔫,枝桠挺得笔直,狗剩领着村里的娃子去槐坟岗,教他们认槐心土,教他们削最简单的槐木符,娃子们的小手捏着槐木片,刻的槐花瓣歪歪扭扭,却一个个认真得很。狗剩坐在石磨旁,看着娃子们围着槐苗跑,看着铁蛋槐生教新后生摆马灯,柴刀靠在石磨边,刀锋映着雪光,映着槐苗的翠色,竟没了半分凌厉。
“狗剩叔,你看我刻的符!”最小的娃子槐豆举着木片跑过来,符上的槐花瓣刻成了小圆圈,狗剩接过来,摸了摸槐豆的头,把木片挂在槐苗的枝桠上,和槐柱那枚挨在一起。雪地里,槐苗的枝桠上挂着两枚槐木符,一金一木,晃悠着,槐香飘过来,混着娃子们的笑声,漫了整座槐坟岗。
深冬的夜,守夜的马灯光连成了串,从村东到村西,再到槐坟岗,像一串落在槐土上的星。狗剩依旧守着老槐树下的主灯,粗陶碗的金光落在他身上,他看着槐坟岗的方向,那里的马灯光晃悠着,是槐柱在守岗,槐苗的影子映在地上,和槐林的影子叠在一起,安安稳稳。
王老头走过来,坐在他身边,手里捏着一枚磨得光滑的槐木符,是周老头那枚,符上的金光淡了,却依旧温润。“周老头的魂,该散了。”王老头叹了口气,却笑着,“他护了一辈子村,总算看着槐根村太平了,看着这槐苗长成了树。”
狗剩没说话,只是拿起柴刀,轻轻磨了一下,刀锋擦过磨石,声音清越,在夜里传得远,巡岗的后生听见了,便轻轻敲一下马灯,一声接一声,从槐坟岗传到村西,再传到村东,像槐根村的心跳,沉稳,有力。
开春时,槐苗又抽了新枝,竟开了一朵小小的槐花,白生生的,挂在枝桠顶端,风一吹,花瓣落下来,飘在槐坟岗的土上,飘在守岗后生的马灯上。村里的娃子们涌到槐坟岗,围着槐苗看那朵槐花,槐豆伸手想摘,被铁蛋拦住了,铁蛋说,这朵花要留着,留着护槐苗,留着记着,咱槐根村的太平,是守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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