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在各方喧闹中悄然流逝
宋林蹲在一张铺满图纸的折叠桌前，安全帽的帽檐压得很低。旁边几个同事围成一圈，图纸上密密麻麻标注着红线、蓝圈和各种只有他们自己看得懂的符号。
8号楼和9号楼靠得太近了，定向爆破的倒塌方向得错开，不然碎块会互相干涉。旁边的老孙用红笔在图纸上画了两条交叉的箭头，而且9号楼北面那根承重柱有明显的结构性损伤，我觉得爆破参数得单独调。
宋林点了点头，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那就把9号楼的起爆点往下移两米，延后0.3秒起爆。让它的倒塌方向先往西北偏5度，等8号楼倒了之后，余波刚好避过去。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两栋灰扑扑的烂尾楼骨架，混凝土裸露，钢筋锈蚀，像两具巨大的白骨戳在工地的西侧。
身后是上千名工人在各自岗位上忙碌的景象——穿荧光背心的安全员在拉警戒线，戴蓝头盔的爆破组在检查炸药布设点，负责清运的翻斗车一辆接一辆地排队进场，发动机的轰鸣和金属碰撞的声音混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柴油的气味。
宋工，这有份投诉记录你看了没？旁边一个年轻助理递过来一张打印纸，周边的居民听说我们要对这片烂尾楼进行爆破，怕影响他们的生活。”
宋林接过纸扫了一眼，正要说话，忽然听到一阵异常的车辆轰鸣声从工地入口的方向传来。
宋林抬起头，眯着眼睛朝入口方向望去。
工地入口的大门已经被拉开了，守门的老周这时候应该还在值班室里登记进场车辆，但显然他没来得及拦下什么东西。三辆黑色的轿车正从大门外的水泥路上鱼贯而入，车轮碾过尚未硬化的渣土路面，扬起一路浅黄色的尘土。车身没有标识，挡风玻璃贴着深色车膜，看不清楚里面坐的是什么人。
工地上的嘈杂声渐渐低了下来。不少工人停下手中的活，转头望着那三辆直接开到办公区板房前面才停下的越野车。
第一辆车熄火了。副驾驶的门先打开，下来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步伐很快地绕到后座，拉开车门。然后第二辆、第三辆也同时开门，陆续下来五六个人，清一色的深色着装，步伐整齐，表情严肃。
宋林注意到，这些人下车后目光没有四下打量，而是直接锁定了工地上唯一一张摆着图纸的折叠桌——也就是他站着的位置。为首的那个中年人身材精瘦，颧骨很高，眼神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像一把尺子在量什么东西。
你就是宋林？那人走到桌前，没有自我介绍，也没有寒暄，声音不高但压得很平，水城CBD烂尾楼区爆破拆除工程的总工程师？
宋林把手里的图纸放下，站直了身子，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是我。请问你们是——
市安监局的。对方从内兜掏出一张证件，在他面前亮了两秒就收了回去，快得只够看清上面有章、有照片，今天上午接到通报，你这边申请的爆破方案存在重大安全疏漏。现在需要你配合我们进行现场复核，所有爆破作业暂停。
工地上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旁边老孙的眉头皱了起来：安监局的？之前审方案的时候你们的人不是已经签字通过了吗？什么时候又——
复审。那人打断了老孙的话，语气依然平，这是正规的程序。方案确实有问题，不是我们故意卡。
宋林目光落在那人的眼睛上。那双眼睛在跟他对视的一瞬间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虽然说着走程序，但他相信他们做的方案。他的余光扫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图纸。方案确实没问题，每一处参数都是他和团队反复验算过的。
“行……”还未等他回复对方。外面又响起了一阵轰鸣声，这次的声音比刚才沉重。
宋林偏过头，从人缝里朝入口望去。
一辆白色的轿车打头，后面跟了长长一串，各式工程车辆排成两列鱼贯而入，浩浩荡荡地驶过工地大门，把原本就被三辆黑色越野车占了大半的进场道路堵得严严实实。
白色轿车在距离宋林的折叠桌大约十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王师傅率先走了下来，快步绕到后座拉开车门。
一只踩着黑色细跟短靴的脚先迈了出来，然后一个身着白色衬衫、黑色西装裤的女人从车里钻了出来，长发利落地盘在脑后，手上拿着一副墨镜，目光从黑色轿车扫过那些黑西装的人，最后落在宋林身上。
宋工。她的声音不高，但在逐渐安静下来的工地上穿透力很强，怎么还没开始？要知道工期挺赶的。
宋林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那个精瘦的安监局男人就往前迈了一步：你是哪个单位的？这里现在在进行安全复核，所有无关人员请回避。
林美琳侧过头，目光平直地看过去。我是林美琳，后土建工的总经理，也是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这个工地的所有施工许可、爆破方案、安全评估报告，都是经我签字盖章报上去的。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折叠桌的侧面，靴跟踩在碎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你们说方案有重大安全疏漏，出示一下书面文件。什么时候出的通报？文号多少？走的是哪个科室的流程？
问话干净利落，像翻账本一样一页一页地摆出来。宋林站在旁边，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没想到总经理看着挺温柔的，办起事来竟然如此干练。
精瘦男人的表情微微顿了一下，又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沉稳：内部文函，口头通知在先，书面文件下午补到。我们现在需要你们配合的是现场走访——
口头通知？林美琳打断了他，市安监局的工作流程我记得很清楚，凡涉及工程停工类复核，必须出具加盖公章的书面暂停令，并且抄送业主方和监理方。你说你是安监局的——她目光落在他胸前，你的工牌呢？刚才出示的证件，让我再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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