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上一片寂静。只有后面那些工程车的发动机在低低地响着，像是某种无声的注脚。精瘦男人身后那五六个人不动声色地挪了一下站位，有两个人微微侧身，一只手插在西装口袋里没有抽出来。
林美琳对着那个人瞥了一眼，却并未理会，如果有‘他们’在，自己还能被威胁，那就太说不过去了。
精瘦男人跟宋林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有一些东西在快速盘算，片刻之后他阴郁的笑了一下，林总，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不过既然你这么了解流程，那等书面文件到了，我们再过来配合工作。
“不行，必须现在就看。否则，我有理由怀疑你们假冒国家公职人员进行诈骗。”
精瘦男人的目光沉了一下。他身后的那五六个人已经不动声色地散成了一个半包围的弧线，
林总，我看咱们没必要把事情闹得这么僵。精瘦男人的语气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调子，但尾音压得更低了，我们确实有文件，只不过还在走流程。你非要现在看，也不是不行——
他伸手从内兜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证件夹，翻开递到林美琳面前。证件上的照片确实是他本人，姓名一栏写着侯不平，单位是市安监局建设工程安全监督科，职务是副科长，钢印和防伪水印一应俱全，做工精细得挑不出毛病。
林美琳接过证件，翻来覆去看了几秒。是真的。这个证件从材质到印刷工艺都没有问题，钢印的凹凸感、照片的覆膜、底纹的防伪线条，这确实是一本是真的证件。
但她心里比刚才更确定了一件事：这些人来路不对。一个有正式编制的安监局副科长，不会带着五六个人像押送犯人一样来工地，也不会在被质疑流程之后第一反应不是解释而是让手下围人。
她把证件递还给侯不平，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根本看不见周围那几个人往前逼近的脚步。
侯科长，证件没问题。林美琳的声音很稳，不过既然你说是上面安排下来的复审，那我打个电话给省长秘书问问，确认一下是不是省里的意思。毕竟水城这个烂尾楼改造项目是省里邀我们来帮忙的，如果是省里改了主意，我得知道，好让下面的兄弟们配合。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来了手机。
侯不平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身后那个离林美琳最近的年轻人往前迈了半步，手抬了起来，目标是林美琳握着手机的那只手。
林总，侯不平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度，电话不用打了，这点事情还是别麻烦省长了——
他的话音没落，林美琳往后退了半步，让那个伸手的人扑了个空。工地上的空气骤然绷紧了。
侯不平看着慢慢回过来的工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手，朝身后那几个人压了压，示意他们退后。
林总好本事。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公事语气，但脸上的笑容已经收干净了，既然你这么讲究流程，那我们就等书面文件到了再来。不过——他看了宋林一眼，宋工，你的方案好好再看一遍，别到时候出问题，兜不住。
他没有等回应，带着人转身快步朝汽车走去。随着‘砰砰’的关门声，三辆汽车卷着尘土离开了工地。
林美琳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大门外，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包里。
林总，宋林走到她旁边，压低声音，刚才那些人……证件是真的？
林美琳点了点头。证件是真的。所以更麻烦了。
她转过头，看向工地入口的方向，眉头依然微微蹙着，是真的，这个侯不平后面的人，能把一个安监局副科长派出来干这种事，说明对方的来头不小。
宋工，你刚回国，有些事情你可能还不知道……算了，现在爆破准备的怎样了？她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回宋林身上，先抓紧解决我们的事情吧！毕竟业主们等的时间够久的了。
好的，不过林总，现在有个问题，8号楼和9号楼因为原来开发商建的太近了。现在爆破有一些麻烦，我们几个正在讨论新的方案。
“嗯？我看下。”
林美琳走到折叠桌前，接过宋林递来的图纸。她的目光沿着8号楼和9号楼的平面布局扫了一遍，眉头微微拧起来——确实麻烦。两栋楼的地基几乎是贴在一起的，中间最窄的地方只有不到十米，8号楼朝南倒，9号楼朝北倒，理论上是错开的，但问题是两栋楼的层高不一致，8号楼比9号楼高出五层，一旦起爆时间有毫秒级的误差，高处的碎块就会越过中间的窄缝砸到对面楼的承重结构上，引起连锁反应。
之前的设计方案是分两次爆破，先炸8号楼，清理完碎块再炸9号楼。宋林在旁边解释，但这样工期至少要延长半个月，而且两次爆破对周边居民的影响也翻倍。我们想试试同时起爆，但参数调了好几天还没找到最优解。
林美琳盯着图纸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9号楼北侧那根标注了红色警示符号的承重柱上点了点。这根柱子的结构损伤报告她看过，确实是整个方案的瓶颈——它太脆弱了，起爆震动稍微大一点，它会在主楼倒塌之前先自行断裂，导致倒塌方向失控。
放在今天之前，她确实会头疼。但此刻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图纸边缘，落在后面那排安静停着的工程车上。十几辆庞然大物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厚实的阴影，车身漆面在灰尘覆盖下依然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金属质感。特别是车头那让人瞩目的标志。
林美琳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有办法。她把图纸卷起来递给宋林，声音里多了一分松弛，你看着就行。
她转身朝那排工程车走去，鞋跟踩在碎石地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嗨，伙计们。别看戏了，起来干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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