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
返回云州的路上,苏正一言不发。车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如同一条条流动的彩带,向后飞速掠去,将车内映照得光怪陆离。这繁华的灯火,与石盘乡那几点昏黄如豆的孤灯,形成了最尖锐的刺眼的对比。
它们同在一片天空下,却仿佛隔着两个世界。
司机从后视镜里偷偷打量着这位年轻的市委常委,只觉得他上车之后,整个车厢里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那是一种沉甸甸的安静,比任何喧哗都更让人心悸。
“书记,回宿舍吗?”快到市委大院时,司机小心翼翼地问。
“不,”苏正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去办公室。”
市委大楼在深夜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只有零星几个窗口还亮着灯,那是属于这座城市最不知疲倦的神经末梢。
苏正的办公室里,灯光雪白。他没有开空调,夜里的凉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纸页哗哗作响。
他脱下外套,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他没有立刻动笔,只是静静地坐着。脑海里,那片枯死的茶园,那个生锈的门锁,那位老农满是讥诮的笑容,以及李主任那张由“无奈”瞬间转为惨白的脸,一幕幕,反复交替上演。
十七个亿。
这个数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在他的心里烙下了一个深刻的印记。
许久,他终于动了。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沓崭新的、印着市委办公厅抬头的稿纸,又拿起了自己惯用的那支钢笔。不是口袋里那支藏着神龙的英雄笔,只是一支普通的派克。
对付这些人和事,还不需要动用那份终极的力量。他需要先用凡人的方式,将他们的罪状,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地记录下来。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一个标题,在纸页的最上方成形——《关于云州市扶贫产业“空心化”问题的深度调查报告》。
他没有丝毫的停顿,仿佛所有的文字早已在他心中酝酿了千百遍。
“……二零二X年,我市全面响应省委号召,启动‘扶贫攻坚决胜年’行动,全年共投入省级、市级专项扶贫资金合计十七亿三千万元,旨在彻底解决剩余贫困人口的脱贫问题,并建立长效、可持续的扶贫产业。云州市扶贫办呈报的年度总结报告中,数据详实,图文并茂,描绘了一幅产业兴旺、百姓富足的壮丽画卷。然而,经过本人实地暗访,发现画卷之下,是触目惊心的‘空心化’现实……”
苏正的手很稳,字迹刚劲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纸背上凸出来一般。
他另起一段,写下了第一个小标题:“一、明星项目的真相:从‘光伏电站’到‘照相站’”。
“石盘乡,作为报告中‘光伏扶贫示范村’的典范,其山坡上确已建起成片的光伏发电设备。然,经本人现场勘查,该电站大门紧锁,锁芯锈蚀严重,显然已久无人至。透过围栏观察,其内部连接线缆被整齐剪断,光伏板上积满灰尘与鸟粪,已完全丧失发电功能。据当地村民反映,此项目自建成之日,仅在‘领导视察、媒体拍照’时运作过一次,被当地百姓戏称为‘照相站’。一个投资数百万、本应为村集体带去稳定收入的清洁能源项目,沦为应付检查、装点门面的道具,其背后是何等的敷衍与失职?”
写到这里,苏正的笔尖顿了顿。他想起了那位老农说起“照相站”三个字时,那既好笑又心酸的表情。那是普通百姓最朴素的智慧,也是对形式主义最辛辣的讽刺。
他继续写下去,笔锋愈发锐利。
“二、特色产业的悲歌:从‘万亩茶山’到‘植物坟场’”。
“石盘乡的另一明星项目,‘高山生态茶园基地’,在报告中被描绘为‘绿意盎然,茶香四溢’的致富金山。而现实是,所谓的‘茶园’,不过是一片被开垦后遗弃的荒坡。本人于现场看到,栽种的茶苗百分之九十以上已经枯死,残存的植株叶片焦黄,毫无生机。经查,石盘乡的土质与气候,根本不适宜报告中所述茶种的生长。当地扶贫干部对此心知肚明,却依旧斥巨资购入茶苗,只为在山坡上制造一片虚假的‘绿色’,以应付上级考核。如今,这片耗费巨资的‘万亩茶山’,已彻底沦为一片埋葬着扶贫资金与百姓希望的‘植物坟场’。”
“植物坟场”四个字,他写得格外重。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接下来,是第三部分,也是最核心的部分。
“三、扶贫干部的‘无奈’:是制度的悲哀,还是人性的贪婪?”
在这一部分,苏正详细记录了与市扶贫办李主任在“茶园”下的那场对话。他没有添加任何主观的评判,只是近乎白描地,将李主任那番声情并茂的“控诉”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李主任将其行为归结为‘被逼无奈’。他控诉上级指标脱离实际,考核方式僵化,迫使他们不得不采取形式主义的手段来‘完成任务’。他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在僵硬体制下疲于奔命、身不由己的受害者形象,其言辞之恳切,其情绪之饱满,堪称一出精彩的‘职场生存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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