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总部大楼的停车场停稳。
江辰推开车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下了脚步。
总部大楼的正门前，黑压压地站着一群人。
粗略看去，至少有上百人。
他们穿着沾满灰尘和油漆的工作服，有的手里拎着安全帽，有的蹲在台阶上抽烟，有的抱着保温杯呆呆地望着大楼的玻璃幕墙。
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前，又看到江辰从车后走出来，人群中立刻有人认出了他。
“那是江总！帝国集团的老板！”
话音刚落，原本散落在广场上的人群像被按下了开关，一下子全部涌了过来。
几十上百号人呼啦一下围上前，将江辰和伊莎团团围住。
有人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考勤表，有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得发软的欠条，有人还没来得及放下手里的工具包，就挤到了最前面。
七嘴八舌的声音像炸开的锅，嘈杂而急切，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情绪，几乎要将江辰淹没。
“江总！我们要了大半年了，一分钱都没拿到！”
“说好的完工结清，现在楼都建好了，钱呢？”
“每个月就给两千块生活费，家里老婆孩子等着米下锅啊！”
“我们是从川省来的，干了整整八个月，连回家的路费都没有！”
......
安保人员从门厅内冲了出来，迅速组成一道人墙，挡在江辰和人群之间。
几名身材魁梧的保安张开双臂，试图将不断往前涌的人群推开一些距离，为首的安全主管急促地喊道：
“退后！都退后！有事可以派代表谈，不要围堵！”
但人群的情绪已经被点燃，没有人愿意退后，反而挤得更紧了。
江辰站在人群面前，耳边充斥着那些带着方言口音的呼喊声，像一把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他的心上。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让安保继续驱赶，只是站在那里，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想起帝国新区建设初期，他就发现有一家分包商恶意拖欠工人工资，工人堵在工地门口讨薪，闹得沸沸扬扬。
他当时勃然大怒，亲自下令解除了那家公司的合同，并将其列入帝国集团的黑名单，永不合作。
事后他还在集团内部会议上三令五申，强调所有参与帝国集团项目的工人工资必须按月足额发放，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违者严惩不贷。
他以为自己把话说得够清楚了，以为没有人敢再触碰这条红线。
可现在，他亲手建起来的总部大楼门口，又出现了同样的场景。
那些沾满灰尘的面孔、那些皱巴巴的欠条、那些被拖欠了半年多的血汗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他转过头，看向伊莎，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
“怎么回事？”
伊莎的表情也很凝重。
她没有回避江辰的目光，直接回答道：
“集团财务的记录显示，所有参与总部建设的总包和分包款项，都是按月审核、按期支付的，没有一笔逾期。
工人的工资应该是总包方从我们支付的工程款里划拨下去的。
如果工人没拿到钱，问题出在总包或者下级分包身上，不在集团这边。”
江辰听完，沉默了几秒。
他重新转向那群工人，提高了声音，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清：
“大家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人群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站在台阶上，没有坐在办公室里发号施令，而是站在那些被欠薪的工人面前，一字一句地说：
“我是帝国集团的负责人，江辰。这栋楼，是我的。你们的工钱，我来解决。
今天之内，我会让人查清楚是哪家公司扣了你们的钱。
查清楚之后，该谁付的，谁付。
如果总包没钱，帝国集团先垫上。
总之，你们的钱，一分都不会少。”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布满风霜的面孔，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却更沉：
“是我没管好。对不起！”
江辰那句“对不起”说出口后，人群安静了起来。
那些原本激动、愤怒、委屈的面孔，在听到这三个字时，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见过老板推诿扯皮，见过包工头耍赖跑路，见过甲方翻脸不认账。
但从没见过一个大老板，当着上百号人的面，说出“对不起”这三个字。
那个年纪较大的工人代表，攥着手里的考勤表，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有些发颤：
“江总……有你这句话，我们心里好受多了。
我们不是要闹事，我们是真的没办法了。
家里老人看病要钱，孩子上学要钱，我们出来打工，不就是想挣口饭吃嘛……”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粗糙的手背抬起来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然后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周围的人也都沉默了下来，有人悄悄别过头去，有人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灰尘的解放鞋，有人把安全帽摘下来抱在怀里，指节捏得发白。
江辰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过身，对伊莎低声说了一句：
“让财务和法务的人现在就到现场来。把所有参与总部建设的总包、分包名单全部调出来，一家一家核对付款记录。今天之内，我要知道钱卡在哪一环。”
伊莎点了点头，立刻拿出手机开始安排。
江辰重新转向那群工人，提高了声音：
“大家先进去坐下来等。我让人去买水和盒饭，下午五点之前，我会给你们一个明确的答复。不管查到谁头上，这笔钱今天必须有个说法。
工人中有人低声说：
“江总，我们身上脏，就不进去了。在外面等也是一样的。”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集团总部是什么地方？
老板嘴上那样说，他们心里清楚，自己这身打扮走进去，只会被人嫌弃。
江辰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沾满灰尘和油漆的工作服，看了一眼他们脚上那双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的解放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们不是不想进，是觉得自己不配进。
那栋他们亲手建起来的大楼，在他们心里，是属于“老板们”的地方，不是他们该踏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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