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美咲换上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和深色长裤，没有化妆。
她开着一辆不起眼的白色轿车，载着江辰离开了东京市区，沿着蜿蜒的山路向西南方向驶去。
她没有说要去哪里，江辰也没有问。
车子在山路上行驶了大约一个半小时，最终在一片被竹林掩映的古老旅馆前停下。
旅馆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上面写着三个字“枫之汤”。
美咲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侧过头对他说：
“这家旅馆有三百多年历史了。德川幕府时期，箱根是东海道上的驿站，这口温泉是给往返京都的武士和僧侣歇脚用的。后来铁路通了，驿站废了，但这口泉一直留着。”
她推开车门，带着江辰穿过一条铺着鹅卵石的小径，走进旅馆深处。
老板娘是一位六十多岁的妇人，看到美咲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递给她一把铜钥匙，没有办理任何手续，也没有多问一句。
显然，美咲是这里的常客。
两人换上浴衣，踩着木屐，沿着一条曲折的石板路走向后山。
石板路两侧是密密的枫树，枝叶在头顶交叠成一条幽暗的廊道。
走到尽头，视野豁然开朗。
一口不大的露天温泉池静静地卧在山谷中，池水呈现出淡淡的乳白色，表面升腾着袅袅的白雾。
池边没有更衣室，没有淋浴区，只有一圈天然形成的岩石，和一株斜伸出池面的老枫树，枝干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美咲在池边蹲下，伸手试了试水温。
在日本，泡温泉和华夏不太一样。
华夏的温泉大多是男女分开的，各自泡各自的，中间隔着一堵墙。
但在日本，男女混浴是很传统的做法，从古至今都是这样。
一家人、一对夫妻、一个村子的人，都可以在同一口泉里泡。
不是什么色情的事，只是一种坦然地、自然地相处方式。”
她解下浴衣，叠好放在池边的岩石上，然后缓缓滑入水中，靠着池壁坐下，温热的泉水漫过她的肩膀。
水面上的白雾在她周围缭绕，将她的轮廓柔化成一片朦胧的影子。
她没有看江辰，目光落在水面上那些被蒸汽扰动得不断变幻的倒影上，轻声道：
“下来吧。水很好。”
江辰站在池边，看着她。
美咲很漂亮。
不是张扬的、攻击性的美，而是一种温婉的、耐看的、像清晨露水一样干净的美。
她以前留着一头长发，乌黑柔顺，几乎垂到腰间，工作时习惯在脑后盘成一个低发髻，露出白皙的后颈线条。
现在她把头发剪短了，齐肩，发尾微微内扣，整个人看起来干练了许多，但那种甜美的底子并没有消失。
她的脸型是柔和的鹅蛋脸，皮肤很白，在温泉蒸汽的浸润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眼睛不算大，但形状很好看，眼尾微微下垂，笑起来时会弯成两道温柔的弧线，给人一种毫无防备的亲切感。
鼻梁不算高，但线条秀气，配上那张总是带着一点浅笑的嘴唇，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让人放松下来的柔和气场。
此刻她坐在温泉里，短发被水汽打湿了几缕，贴在脸颊和脖颈上，水珠顺着她的下颌线滑落，滴在乳白色的水面上，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她微微仰起头，用手背随意地将贴在脸上的湿发拢到耳后，露出干净的侧脸线条。
那个动作很自然，没有任何刻意的成分，却让江辰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她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但没有转头看他，只是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轻声说了一句：
“看什么呢？”
雾气中的美咲，褪去了三井集团掌门人的铠甲，褪去了职场女性的锐利轮廓，只是一个安静地坐在温泉中的女人。
江辰解下浴衣，滑入水中，挨着她坐下。
水温正好，不烫不凉，像是为这个季节量身定做的。
温泉水从岩石缝隙中涌出，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在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清晰。
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水汽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腾，将彼此的视线柔化成一片朦胧。
美咲靠在池壁上，微微仰起头，望着头顶那株老枫树的枝丫在暮色的天空中勾勒出的剪影，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开口，声音在水汽中显得有些飘渺：
“我第一次来这里，是我刚接手三井集团的时候。
那时，我每天在办公室里坐到深夜，把所有人的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投票倾向，记在一个本子上，反复琢磨。
有一天我实在撑不住了，一个人开车到了箱根，随便找了一家旅馆住下。
那晚我泡在这口泉里，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水声和风声。
我坐在水里，忽然就哭了。”
她顿了顿，低下头，看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
“那时候我想，如果你能在这个时候坐在我身边，什么都不用说，只是陪着我泡一会儿，我就是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她说完，没有再继续。
山谷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温泉水咕嘟咕嘟涌动的声音，和远处林中偶尔传来的鸟鸣。
江辰没有接话，也没有看她。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水中，让温热的泉水包裹住自己的身体。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在水中缓缓地、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美咲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慢慢地放松下来。
她没有转头看他，也没有说话，只是反握住他的手，力道很轻，像是怕握碎了什么。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你没有让我去接手三井，而是让我留在你身边，做一个普通的女人，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那样的话，你就不是你了。我也不需要你变成那样。”
美咲没有再接话。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在温泉中，手握着手，谁都没有说话。
水面上的白雾在暮色中缓缓升腾，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温暖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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