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有沙发旁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将林浩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寂静的地板上。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无人操作，再次暗了下去，但那串餐厅地址和夏诗涵清冷的声音，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云顶阁”……他甚至在某个科技财经新闻的配图里瞥见过这个名字，通常伴随着“顶级”、“奢华”、“商务宴请首选”之类的词汇。那是一个与他日常外卖、公司食堂、小区楼下快餐店截然不同的世界。光是想象自己走进那种地方，穿着他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卫衣和牛仔裤，面对衣着光鲜、举止优雅的客人和服务生，林浩就感觉一阵窒息般的紧张，手心又开始冒汗。
去？他拿什么去？不仅仅是金钱上的差距——虽然他确实肉疼那可能吃掉他半个月工资的一顿饭——更是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无所适从的阶层鸿沟和社交压力。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在那里手足无措，刀叉都用不利索，面对夏诗涵抛出的、他可能完全听不懂的话题，只能尴尬地沉默或者语无伦次。那简直是社恐的地狱绘图。
更何况，还有陈静萱。
他抬眼望向那扇紧闭的卧室门。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但这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让他心慌。他能清晰地回忆起在古镇茶座时，陈静萱强颜欢笑的眼神，以及回程地铁上她望着窗外出神时，侧脸上那抹挥之不去的落寞。
如果他去赴约，静萱会怎么想？她嘴上说着“你去啊”，但那根本不是她的真心话。他几乎能肯定，如果他真的去了，并且是去和夏诗涵那样耀眼的女人单独共进晚餐，一定会深深地伤害到她。阳台夜话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可能瞬间就会被打回原形，甚至更糟。
可是……不去呢？
夏诗涵的话语再次在耳边回响：“关于你那位朋友签证的事情，以及你之前提到的那个APP构想，我们或许可以找到一些……更实际的解决方案。”
签证。APP构想。
这两个词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签证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关乎陈静萱能否合法留下，关乎他们刚刚萌芽、让他心悸又无措的这段关系能否继续。而APP构想，则是埋藏在他心底已久的一颗种子，关于技术理想的微弱火苗。夏诗涵拥有他难以想象的资源和能量，她或许真的能轻而易举地解决这些让他一筹莫展的难题。
拒绝她，是不是等于亲手掐灭了解决困境最快、也可能是唯一的希望？会不会因此得罪她，带来更难以预料的麻烦？他承担得起这个后果吗？
林浩痛苦地抓了抓头发，感觉自己快要被这两种选择撕裂了。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无能和优柔寡断。为什么这种事情会找上他？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写代码，打游戏，过简单的生活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陈静萱发来的微信：
「浩哥，我有点饿啦，晚上我们吃什麽？家里还有面条，我煮面好不好？」
后面跟了一个可怜兮兮的小猫表情。
她出来了。用一种最平常的方式，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也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他的决定。
林浩看着这条信息，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涩。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向厨房。
陈静萱果然已经在厨房里了，正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青菜。她换上了那套印着小熊图案的睡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在他走进来时，抬头对他笑了笑：“你饿不饿？我煮阳春面好不好？很快的。”
“好。”林浩点点头，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她动作熟练地烧水，洗菜，打蛋，仿佛下午那个电话从未响起过。
但林浩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氛围。
“静萱。”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嗯？”陈静萱没有回头，专注地看着锅里开始冒泡的水。
“夏诗涵……就是冰璃，”林浩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她晚上约我吃饭的事……”
陈静萱打蛋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正常，语气轻松地说：“嗯，我知道啊。你去嘛，没关系的。”
“……我还没想好。”林浩老实说道，目光落在她微微绷紧的肩线上。
陈静萱沉默了几秒，将蛋液倒入锅中，看着它凝结成漂亮的蛋花，才轻声说道：“其实……你去一下也好。”
林浩愣住了，完全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陈静萱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表情，但眼神里的挣扎却出卖了她：“她……她不是说，可以聊签证的事情吗？还有你的APP……这些都是很重要的事情啊。如果……如果她真的能帮上忙……”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委屈：“我……我不想因为我的原因，让你错过重要的机会。那样……我会很内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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