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普洱那个简易机场连盏像样的灯都没有,就跑道尽头亮着两盏大灯,照着一片坑坑洼洼的水泥地。
螺旋桨还没停稳,那些女人就往下跳。
有的腿软站不住,摔在地上爬不起来;有的蹲在跑道边上吐,吐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有的站在那儿发呆,看着头顶那片久违的夜空,像是不敢相信真到了这个地方。
老赵从驾驶舱跳下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站在跑道边上喊了一嗓子。
“都过来,登记。叫什么,哪儿人,怎么来的,一个个说。”
没人动。
那些女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往前迈那一步。
刀疤从人群后面挤过来,他往老赵面前一站:“先让她们歇会儿,喝口水。人都成这样了,登什么记?”
老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文件夹合上,转身走了。
没多会儿,有人抬了几箱矿泉水和面包过来。
红姐接过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旁边一个站都站不稳的姑娘。
那姑娘二十出头,脸上全是泪痕,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才喝到嘴里。
她喝了两口,突然蹲下去,抱着膝盖哭起来。
“我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红姐蹲下来,手搭在她肩膀上。“能回去。都到这边了,肯定能回去。”
那姑娘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断的线。“你不懂……我什么都没了……房子没了,钱没了,家也没了……我拿什么回去……”
旁边一个穿着件破T恤的女人走过来,三十出头,头发乱糟糟的,“你没了什么?房子?钱?那些东西能比命重要?”
那姑娘抬起头看着她。女人蹲下来,跟她平视,“你知道我是怎么去那边的吗?”
那姑娘摇摇头。
“我在网上看到的广告,说南锣国那边有男模服务,什么型都有,什么服务都有,能提供各种情绪价值。你知道什么叫情绪价值吗?就是花钱买人哄你高兴。”
旁边几个女人围过来,听她说话。
“我那时候刚离婚,前夫出轨,跟小三跑了。我一个人,手里有点钱,心里空。看到那个广告,心动了。想着花点钱,找个人陪陪,说说话,总比一个人闷着强。去了才知道,那不是什么男模服务,那就是个坑。人到了就被扣住了,手机收走,护照收走,关在小黑屋里,一天给一顿饭。人家跟我说,你给钱就放你走。”
“我给了。第一次给了二十万,他们没放。第二次又要五十万,我又给了。第三次要一百万,我把房子卖了,打过去。前前后后,三百多万。够了吧?不够。他们说我这些钱,连利息都不够。我说我没钱了,真的没了。他们就笑,说没钱有没钱的活法。”
“后来就把我卖到红灯区去了。一天接二十几个客人,接不够就挨打。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我回不去了。不是回不去那个地方,是回不去那个人了。”
那姑娘不哭了,就那么看着她。
旁边的人也不说话了。
红姐蹲在旁边,手攥着矿泉水瓶,瓶子里剩下那点水被她捏得溢出来,淌了一手。
女人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看着那姑娘。“你能回去。未来你还会有房子,还有钱,还有人等你。别像我似的。”
她转身走了,走得很慢,腰板挺得笔直。
那几个女人看着她走远,谁也没说话。
灯光照着那个背影,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伸到跑道尽头。
后半夜,老赵又来了。
“你们的事,我都知道了。能帮的,我们尽量帮。但有一条,这事儿走不了官方渠道,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回去了,该干嘛干嘛,别到处说。”
一个女人站起来,“我不回去。我哪儿都不回。”
“那你想去哪儿?”
“南岛国。红姐说了,那边有个公社,能收留人。我去了,种地也行,养猪也行,什么都行。”
红姐愣了一下,站起来。“小凤,你……”
“红姐,我在那边待了几个月,够够的了。回去?回去能干什么?老家那些人,知道我干过什么,背后怎么嚼舌根?我爸妈知道了,怎么见人?”
红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小凤说:“我不回去。我就当自己死了。”
旁边又有几个女人站起来,。
有的说去南岛国,有的说去投奔亲戚,有的说先找个地方打工,挣够了路费再回家。
总共二十几个人说要去南岛国,剩下的零零散散,各找各的路。
没有人哭,也没有人闹,就那么站着,等着天亮。
老赵看着那些女人。“去南岛国的,跟我来。剩下的,会给你们一些路费,天亮后有车送你们去车站。各走各的,别扎堆,别惹眼。”
他转身走了,那些女人跟在后面,一个接一个,脚步声很轻,像是被夜风卷走了。
红姐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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