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岛国第三季度的财政报告,是在王宫议政厅里公布的。
琳娜坐在主位上,翻开冷月递过来的报表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又翻了一页,把报表递给坐在旁边的许白珊。许白珊接过来扫了一眼,重新念了一遍下面加粗标出的汇总数字。
“油田分成收益加上金矿特许权分红,合计超过二十亿。”
议政厅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嗡地一声炸开了。
“油田那边老设备维护到位、新井陆续投产,产能爬坡叠加国际油价这半年涨得厉害,光分成收入就比年初预算多出了将近九成。金矿也赶上了金价这波冲高的窗口,冯·艾森伯格那边把矿山出产的粗金船一船一船往外运,结算价踩着月均高点执行。”
消息传到议会,当天下午就吵成了一锅粥。
主张发钱的那一派声音最大。
“二十几个亿!全南岛国才多少人?按人头分,每家每户能拿好几万。码头上的渔民可以换新船,菜市场的小贩可以扩店面,工地上的工人可以寄钱回老家盖房子。你们看看码头老赵家那条破舢板,补了十几年还在漏水,现在不拿钱换一条要等到哪天?”
反对的议员立刻站起来反驳。
“直接发钱连个响都听不到。上次油价破百的时候隔壁岛国给每户发了两千美金,第二年物价涨了三分之一,发出去的钱全被通胀吃了。发福利是最懒政的治理。不如拿这笔钱成立主权基金,投美股、投债券、投全球资产,钱生钱,给子孙后代留个长久的家底。新加坡淡马锡怎么做的?挪威主权基金怎么做的?人家那才叫长远。”
“主权基金?你说投美股就投美股?万一踩到雷呢?谁来兜底?你兜?去年全球股市跌了多少你知道吗?”
“那你发钱就行?发完了呢?明年油价跌了怎么办?后年金价跌了怎么办?你能保证年年有二十个亿?”
两派在议政厅里从下午一直吵到傍晚。
窗外的海面被夕阳染成金红色,发电机组的冷却塔冒着淡淡的白气。
琳娜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耐心听着两边交锋。
冷月在旁边翻开油田和金矿的收入明细逐项核对。
许白珊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关键数据,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目光越过长条桌看向靠窗的位置。
曹娟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教育统计表。
表格是上午刚从教育部调出来的,好几页,边角已经捏出了褶子。她翻到第二页,盯着上面的数字看了很久,红笔在其中几栏里圈了几个圈,旁边写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许白珊放下杯子。
“曹部长,你一直在看那份表格,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议政厅里安静下来。所有目光转向靠窗的位置。曹娟把那份教育统计表放在桌上。
“我不懂宏观经济,也不懂金融投资。但我懂教育。”
“这份统计表是上个学期南岛国所有学校的毕业生去向。初中升高中的升学率还可以。但高中毕业以后呢?”
她把表格翻开,推到桌子中间。
“能出国留学的,不到百分之五。剩下百分之九十五——待业,或者打零工。填海工地上的年轻工人,有多少是高中刚毕业的?老陈的儿子今年十九岁,高中毕业在工地上开翻斗车。他成绩不差,但家里供不起他出国。像他这样的孩子在南岛国每年有将近两千个。”
“你们讨论那笔钱怎么分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把这些钱分给他们,能分多少?”
议政厅里没人说话。
“几万块。然后呢?然后他们继续开翻斗车。他们的孩子继续开翻斗车。”
她翻到表格最后一页,指着另一组数字——“南岛国本地医护人员与人口比例、具有执业资格的工程师和教师人数”——每千人中受过高等教育的比例排在太平洋岛国末位,医护和工程师的人均缺口顶在表格最下方。
又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份数据——过去几年公费出国留学生的回国率——两个比率之间的落差比任何语言都直接。
“主权基金能赚多少?年化几个点。就算把二十几个亿全投进去每年赚一个亿,三年后这些高中生还是没学上。”
“钱会贬值。基金可能亏。但人才不会。培养一个医生,他能救几万条命。培养一个工程师,他能建几十座桥。培养一个教师,他能教几万个学生。”
她把表格合上。
“这笔钱不要分,也不要投基金。用来建一所大学。南太平洋第一所综合性大学。”
议政厅里安静了片刻。窗外发电厂的冷却塔在夕阳下冒着淡淡的白气。
主张发钱那派有人小声嘀咕。
“建大学那是长远的事。南岛国财政刚缓过气来,老百姓口袋还是瘪的,等大学毕业生出来黄花菜都凉了好几茬。你刚也说了,咱们本地医护和工程师缺口大,这些孩子考出去读个专科回来就能上岗,建大学得从挖地基开始,哪有现成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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