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从东岸吹过来,带着混凝土养护的湿润气味。
板房里的日光灯亮得刺眼,三把从工地上搬来的条凳围着一张临时会议桌。会议桌是一块混凝土试块,上面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地基是建筑的根”。
老刘叔用凿子亲手刻的。
布莱恩坐在条凳上,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咖啡。
理查德坐在对面,亚麻西装脱了,袖口卷到手肘,皮鞋靠墙放着,鞋尖上的泥点干了以后结成灰色的壳。
乔治坐在第三条条凳上,手里拿着半根红薯干,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
“乔治,你嚼了大半天了,不累?”
“这红薯干比我想象的硬。我在波士顿吃过的红薯干是软的,加了很多糖。这个不甜,但嚼劲很足,越嚼越香。有点像我在哈佛实验室啃了十年的基因编辑脱靶率——刚开始硬得咬不动,后来嚼着嚼着就习惯了。”
布莱恩把咖啡杯放在混凝土试块上,杯底和凹凸不平的表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理查德,你说要加入。乔治,你说要加入。我也在这里,三个人。一个哈佛副院长,一个分子生物学系主任,一个终身教授。如果在波士顿,这三个人凑在一起能申请到上亿美元的经费。现在坐在一堆混凝土试块上,喝凉咖啡,嚼红薯干。你们真的想好了?”
理查德用手指敲了敲混凝土试块的边缘,指甲在粗糙的水泥表面刮出一道浅痕。
“想好了。我今年五十多岁,在哈佛干了半辈子行政。学术委员会、预算审批、募捐晚宴、系主任选举——你知道我上一次亲手跑实验是什么时候吗?好几年前。我帮一个博士生调试PCR仪,手生得连移液枪都拿不稳。那个博士生现在已经是副教授了,我还在审批别人的经费申请。”
“所以你不是放弃哈佛。”
“对。我是放弃那个坐在办公室里审批别人科研的自己。学术委员会的位子谁都可以坐,但基因修复的临床数据不是谁都能碰的。我宁可在这里重新学移液枪怎么拿。”
乔治把最后一口红薯干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也想好了。我在哈佛的实验室里还有好几篇没审完的论文,回去就交接。反正那些论文审完了也是锁在Nature的付费墙后面,除了同行没人看。这里的病人不会因为一篇Nature论文多活一天,但可能会因为一台设备多活十年。”
“我们三个人,研究方向刚好互补。布莱恩做基因编辑,我做分子标记,理查德做临床转化——三条线合并,就是人类长寿的完整技术链条。”
“所以你们是在说,我们三个,加上后续会来的更多人,应该正式组建一个团队?”
“对。不是哈佛医学院的派出机构,不是联合实验室,是一个独立的、全新的研究团队。直接隶属于希望岛医疗中心,跟黎明大学医学院深度合作。研究方向就一个——人类健康寿命的延长。从基因修复到端粒重建到免疫衰老逆转,全链条打通。”
“团队叫什么名字?”
布莱恩站起来,走到窗前,远处防波堤的沉箱正在吊装,起重机的吊臂缓缓转动。
“就叫‘上帝之手’。”
“上帝之手?会不会太宗教了?”
“不是宗教。是当年我蹲在那台设备前面,发现自己连屏幕上那行文字都不认识的时候,安德斯走过来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们在哈佛做的那些研究,以为自己是上帝,但上帝只是理论。我们做的,是把手伸进他老人家的工具箱里,把能用的工具一样一样拿出来。所以不叫上帝,叫上帝之手。不创造生命,只修理生命。”
理查德低头想了几秒,忽然笑起来。
“上帝之手。好,我加入。从今天起我不再是哈佛医学院副院长,我是上帝之手的临床转化研究负责人。乔治?”
“我加入,我是上帝之手的分子标记研究负责人。布莱恩,你继续做基因编辑。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不是哈佛的同事,是南岛国的同事。”
三人把手叠在一起,在混凝土试块上方碰了一下。
动作不太整齐,乔治的手慢了半拍,但三只手都结结实实按在那行刻字上——“地基是建筑的根”。试块被夕阳照得微微发亮。
美国波士顿,哈佛医学院,院长办公室。
院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三封辞职信。理查德、布莱恩、乔治——三个顶尖学者的辞职信,叠在一起。
他拿起理查德那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放下,又拿起乔治的,再放下。
“三封辞职信。同一个地方寄回来的,信封上的邮戳是南太平洋。一个副院长,一个系主任,一个终身教授,全说不干了。你说那个岛上有什么?黑洞吗?我们的人都有去无回。理查德走之前说只是去看看,看完就回来,现在连他也留下了。”
“他们说了什么?”
“理查德说他不当副院长了,乔治说他的论文不要了,布莱恩说他的实验室你们自己看着办。三封信加起来不到一页纸,语气倒是挺统一的——都说找到了这辈子最想做的事。什么事?不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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