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狗的喊声还在村口回荡,罗令已经转身往校舍走。赵晓曼跟在他身后,裙角沾了点泥,是刚才树下风吹起的尘土。她没拍,只低头看了眼,脚步没停。
到了办公室,罗令从抽屉里取出一叠图纸。纸边有些发皱,是他昨晚用炭笔一张张描出来的水脉走向图。图上标着三条主渠、七个分流口,还有三处被村民称作“龙眼”的地下蓄水坑。他没说话,把图摊在桌上,手指点在村东老堤的位置。
“去年洪水从这儿冲进来,是因为地下石道堵死了。”他说,“先民修的导流系统,这些年被泥沙埋了大半。”
赵晓曼站在桌边,看着图上密密麻麻的符号。“你梦里看到的?”
他点头。“明代的水闸遗址还在,就在村后坡下。我拍了照片,明天送县里。”
天没亮透,王二狗就骑着摩托冲进院子,车后座绑着个帆布包。“水利局的人来了!说是来看‘文化项目’,带了个穿白衬衫的工程师,一脸不信的样子。”
罗令卷起图纸,塞进帆布包。“走。”
县水利局的张工站在村后坡上,手里拿着测绘仪,眉头皱得能夹住烟。他四十出头,短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带着城里人的讲究。
“你说这底下有古水道?”他低头看着罗令递来的图纸,“我们用雷达扫过,没发现异常。”
“你们扫的是地表。”罗令蹲下,用手扒开坡脚的浮土,露出一块青石板。石面刻着两个字:导流。
张工蹲下来,手指摸过刻痕。“这……可能是墓碑。”
“墓碑会修在坡底排水口?”罗令站起身,“去年暴雨,水从这儿冲下来,带走了半亩田。你看看这坡度,这土层,哪像是自然冲刷?”
张工没接话,只让助手记下坐标。
施工队第二天就来了。挖掘机刚挖到两米深,王二狗就冲了过来,手里举着半块碎石。“罗老师!他们要挖断石基了!”
罗令赶到时,挖机的铲子已经碰到了一道石墙。墙是用青石错缝垒成的,表面长满苔藓,但结构完整。他伸手摸了摸石缝,又从包里掏出一张老照片——是三年前他在村后坡考古时拍的明代水闸残迹。
“这就是你们要拆的‘异常’。”他把照片递给张工,“先民用石闸控制水流,旱季闭,洪季开。这不是迷信,是工程。”
张工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又蹲下去敲了敲石墙。声音清脆,是实心的。
“你有完整的系统图吗?”他问。
罗令没答,只从脖子上取下残玉,闭眼静了片刻。梦里画面浮现:先民抬着陶管下地,用石锤凿渠,小孩在渠边放纸船。他睁开眼,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出主渠走向、支脉分布、三处泄洪口的位置。
“水会走老路。”他说,“我们只要帮它找回原来的道。”
张工盯着地上的图,忽然抬头:“你这图……能用CAD重绘吗?”
“我能画。”赵晓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抱着一叠纸,是学生们手绘的“古越水利智慧”展板。孩子们用铅笔画了水车、石闸、地下暗渠,还写着一行字:“水知道回家的路。”
张工看着展板,又看看地上的树枝图,终于开口:“按这个改方案。”
工程改了方向。施工队不再横挖,而是顺着石基走向清理淤泥。村民们也来了,拿着锄头、铁锹,自发清理沟渠。王二狗带着巡逻队日夜守着,谁要是想乱挖,他第一个冲上去拦。
三周后,三处古闸口修好,地下渠清通,蓄水坑重新启用。县里在村东立了块碑,写着“青山村水脉保护工程”,但没人看那碑。大家更关心的是天。
入夏第一场暴雨来得突然。夜里十点,雨量计显示三小时降雨量破了十年纪录。村东老堤水位迅速上涨,警报响起。
罗令接到电话就冲出门。王二狗已经在泄洪口等着,手里攥着竹哨。
“水快漫上来了!”他喊。
“开闸。”罗令说。
三处古闸同时启动。村民们用绞盘手动开启石门,水流顺着地下渠迅速分流。王二狗带着人守在各个节点,每十分钟吹一次哨,哨声长短代表水位高低。
赵晓曼架起手机,开了直播。
镜头对准东堤泄洪口。雨水顺着石槽流入地下,村中主路干爽如常。水声哗哗,但没进村。
“大家看,”她说,“这些水正从八百年前的渠道走。我们没拦它,只是给它指了条老路。”
弹幕慢慢爬上来。
“真有用?”
“这不是传说啊……”
“我们村年年淹水,能不能请这位老师去看看?”
“古法还能这么用?”
罗令站在樟树下,雨水顺着树叶滴在他肩上。他接过手机,对着镜头说:“古人不是算命,是看天、看地、看水怎么走。他们知道树根能固土,石头会记路,水永远往低处流。我们今天有水泥、有图纸,但他们教会我们一件事——别跟自然对着干。”
他顿了顿:“我们修的不是防洪墙,是让水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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