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钟声响起时,已然到了巳时。
殿外天光熠熠。
谢清予走出太和殿,微微眯起双眼,正要走向等候在外的肩舆,身后忽然传来唤声。
“殿下请留步。”
她回身转头,只见杜讳民快步走来,一身绯色官袍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杜讳民走到她身侧,刻意压低声响:“马拐子到案一事,殿下应当已知晓。”
谢清予轻轻蹙眉。
杜讳民面色沉肃:“昨夜臣亲自审讯直至子夜,马拐子始终不肯吐露幕后主使,倒是从其亲弟口中,打探到一桩尘封旧事。十余年前,马拐子曾受京中一位权贵雇佣,在漓江江面截杀过一艘官船。”
谢清予神色瞬间冷沉下来。
“官船?”
“没错。” 杜讳民声音压得极低:“船上所载皆是崇文书院学子,同行之人还有书院山长,陵州宋氏大儒宋观。”
谢清予指尖倏然收紧。
沉默片刻,才轻声开口:“杜尚书,马拐子死了。”
杜讳民脸色陡然一变,厉声脱口:“怎会如此!”
寅时他动身入朝,一切尚且安稳,不过短短一个时辰,死牢重兵层层设防,竟有人能暗中下手灭口。
此事若是牵扯出内应,他这个刑部尚书岂非难辞其咎。
可眼下追究刑责已然无用,马拐子一死,藏在他口中尚未逼问出的隐秘线索,尽数随之断绝。
谢清予静静打量着他失态的神情,眉峰微蹙,缓缓开口:“杜尚书不必焦灼,马拐子虽已毙命,他的亲弟尚且在世。”
“可那马三……”
杜讳民话音一顿,余光瞥见周遭朝臣纷纷侧目,立刻收敛心绪,对着谢清予躬身拱手:“臣知晓,必会全力彻查此事。”
谢清予微微颔首,正转身欲走,心底忽然生出一念。
“方才朝堂之上,陛下已然免去刘家庆官职。” 她语气平稳淡然:“吏部尚书一职空缺,杜尚书刚正不阿,清正廉明,本宫倒觉得与之适配。”
虽说同为六部,可吏部掌铨选,居六部之首。
有道是‘宁惹阎王,莫惹吏部郎’,乌纱帽戴得稳不稳,全看他笔下三分情。
这样的位置,坐的人对了,那就是天子近臣。
杜讳民神色微动,连忙垂首推辞:“臣乃刑部堂官,岂敢觊觎吏部之位。”
“尚书不必过谦。” 谢清予浅勾唇角,迈步登上肩舆:“回去仔细斟酌便可。”
周遭人群散去,杜讳民伫立原地,长出了一口气,才提步朝宫门外走去。
……
长公主府,书房。
谢清予换下朝服,一身轻便家常衣衫,慵懒斜靠在软榻上。
案上压着一张桐油纸,上头密密密麻麻写着的,正是马拐子的供词。
早在将人移交刑部之前,她便拿到了这份东西。
否则,她岂会轻易将人交出去。
门扉被人轻声叩响。
扶摇端着食盘缓步走入,盘中盛放一碗荔枝酥山。
牛乳酥油混着岭南荔枝浆调入蜜浆,凝塑成冰山模样,表层铺着鲜嫩荔枝果肉,缀以玫瑰露与细碎金箔,精巧别致,丝丝凉气萦绕不散。
“殿下忙碌半日,暂且歇一歇。”
谢清予正觉得心中烦闷,拿起银匙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冰凉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她慢慢品尝,唇角轻轻扬起:“味道甚好。”
扶摇眼底浮起浅淡笑意,挨身坐下,取来丝帕,轻柔拭去她唇角沾染的糖渍,动作娴熟亲昵。
谢清予任由他照料,吃完一碗酥山,方才开口:“宋辞那边,查得如何了?”
扶摇指尖微顿。
“宋七公子入京后,一直住在长信侯府,深居简出,极少露面。那日薛小姐设宴,是他入京后首次出现在人前。”
他顿了顿:“陵州宋氏门风严谨,外人难以打探到太多内情,暂未查到更多讯息。”
谢清予轻轻点头,并未继续追问。
她起身行至窗前,望着院中满目苍翠草木,神情淡然沉静。
中元已然落幕,天子束发大典日渐临近。
“岐国那边,近来可有消息?”
扶摇面色正色几分:“岐国太子已然启程,月余便能抵达京城,同行之人还有岐国国师。”
“岐国国师……” 谢清予眉眼微微沉下。
“此人三年前受封国师,如今年纪尚轻,不过弱冠之龄,在岐国威望极高,地位足以与太子并肩。”
谢清予眉梢微挑。
当初便是这位国师借天象说辞,促成楚连霄远赴大周,名为联姻,实则形同质子。
岐国太子楚连城素来疼爱这位嫡亲弟弟,可此前谢谡将楚连霄送入公主府,这般近乎折辱的安排,岐国却始终默不作声。
看来这份兄友弟恭之下,藏着不少耐人寻味的隐情。
……
深夜落月轩,竹影随风轻晃。
楚连霄静坐案前,正凝神刻着一枚未雕琢完的龙凤佩,神色沉静漠然。
一人俯首跪在他身前。
“太子殿下还让属下转告三殿下,许久未见,很是惦念。”
话音落下,楚连霄手中的刻刀一滑,指腹缓缓沁出了鲜红的血珠。
他眸光微动,澄澈的琥珀色瞳仁猛地沉下,心底似被狠狠戳中,翻涌着难言的沉郁心绪。
“惦念……”
他将这两个字含在唇齿间,轻轻念了一遍,唇角弯了弯,却没有笑出来。
跪地之人愈发躬身,双手捧起一封书信呈上:“太子另有家书一封,嘱咐务必亲手交予殿下。”
楚连霄并未伸手去接。
他向后倚靠椅背,缓缓闭上双目。
屋内气氛凝滞无声。
半晌,他睁眼抬眸,眼底已然褪去方才起伏,看不出丝毫情绪起伏,唯有紧握玉佩的掌心,早已被温热的体温焐得发烫。
“退下吧。”
出声时嗓音干涩沙哑,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怔。
来人连忙叩首应声,将书信轻置于桌案,躬身退步,快步退出院落。
房门开合间,晚风裹挟凉意涌入,拂动楚连霄衣摆。
清辉冷月遍洒庭院,夜色寒凉。
他缓步走到窗边,抬手推开半扇窗棂,静静凝望天际孤月,手掌轻抵窗沿,忽然低低一笑。
浅淡笑意转瞬即逝,消散在清冷夜色里。
“太子哥哥,是你输了。”
语声轻渺如同自语,尾音却微微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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