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算不上浓烈,却深如幽潭,将她的眉眼细细笼住,片刻后才缓缓收回。
谢清予神色微滞。
她心思通透,先前未曾留意,是不曾往那处想,此时却忽然品出了异样。
此人素来守礼自持,从不逾越半步。可也正是这份滴水不漏的克制,反倒让心底藏着的心思,泄了痕迹。
短暂的沉寂过后,不远处的游廊忽然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何崧眸色一敛,垂着眼站起身。
“夜深了,殿下早些安歇。”
他拱手行礼,语气与平日别无二致,仿佛方才那片刻绵长的对视,只是晚风掠过时的一场虚妄。
“大人也是。” 谢清予只轻轻颔首。
何崧转身离去,玄色衣摆擦过石阶,带起一缕清风,身影很快隐入沉沉夜色。
连翘这才上前,走到谢清予身侧,轻声禀道:“殿下,李公子来了。”
谢清予收回目光,眸光轻垂:“引他去望月阁。”
“是。” 连翘应下,悄悄同紫苏对视一眼,笑着退了下去。
——
清澜院外,何崧穿过月洞门,脚步蓦地顿住。
连廊尽头,一人正缓步而来。
李牧一身淡雅素衣,未束发冠,满头青丝仅用发带轻轻挽起,闲适又随性,与平日的端方雅正截然不同。
这般时辰、这般装束出现在公主府,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两人迎面而立,李牧率先拱手:“何指挥使。”
廊下灯火朦胧,光影在地面摇摇晃晃。
他神色平静,对他这个本该下落不明的人出现在公主府,全然不意外。
何崧压下眼底的波澜,微微颔首回礼,侧身擦肩而过,融入夜色之中。
李牧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静立片刻,才跟着引路侍女,穿行过曲折游廊,绕过一方荷塘,行至临水而建的望月阁前。
楼阁掩映在花木扶疏之间,夜风穿林,竹叶簌簌轻响。
侍女在栈道旁躬身退下,只留他一人立在原地。
二楼窗扉大开,暖黄烛光倾泻而出。
谢清予半倚在窗边,一手搭着窗沿,指尖捻着一枝刚折的白栀子。
见了他,她唇角微扬,抬手便将花枝抛了下来。
“小郎君,接好了!”
李牧抬手稳稳接住。
花瓣莹白,沾着夜露,清浅花香漫开。
他抬眼看向窗内,忽然抬手将栀子花别在了鬓边。
素衣衬着白花,本是清雅模样,却莫名添了几分撩人的风流。
谢清予看得微微一怔,随即低笑出声。
李牧拾级而上,走到最后一阶时稍作停顿,抬手撩开珠帘。
珠串碰撞的轻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阁内四面敞窗,夜风穿堂而过,烛火轻轻摇曳。
谢清予斜倚在窗边软榻上,素色绡裙松松裹着身形,长发散落在肩头,肌肤莹润。
她目光落在李牧身上,自上而下缓缓扫过,笑意渐渐漫上眉眼。
李牧上前一步,垂首行礼:“殿下。”
谢清予既不起身,也不言语,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从前二人只是寻常相交,她欣赏他的才貌风骨,心境坦荡。如今关系不同,再对上这张俊朗非凡的脸,实难做到心如止水。
眉如远山,目若朗星,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时带着几分克制的端方,清冷里偏偏揉出几分惑人的暖意,动人至极。
李牧被她看得耳根微微发烫,缓缓抬眼,正好撞进她含笑的眼眸。
他眉眼柔和,唇角也弯起浅淡弧度:“殿下,可是臣身上有不妥之处?”
“确有不妥。” 谢清予正色点头。
李牧下意识抬手抚向脸颊。
他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皮肉匀称,落在烛火下格外好看。
谢清予望着他鬓边微微歪斜的花枝,倾身伸手,轻轻替他摆正。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温热的耳廓,触感清晰分明。
李牧呼吸微顿,垂眸看向近在咫尺的人,眼底光影流转。
“今日朝堂之事,让殿下受委屈了。”
谢清予往后靠回软榻,抬眸看向他:“今日你也瞧见了,御史当庭死谏,往后必定有人因此而攻讦你。你的仕途,恐怕会受不小牵连。”
蛙鸣从荷塘里断断续续传来,烛火忽明忽暗。
李牧沉默片刻。
谢清予只当他心生顾虑,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他转过身,目光牢牢锁住她。
“那殿下,可会因此与我疏远?”
他语气听似平静,内里却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怅然和委屈。
谢清予心头一动,纷乱的心绪霎时涌上来。
她向来处事从容,唯独面对李牧,总怕失了分寸,唐突了这位名满京华的状元郎。
见她迟迟不语,李牧心底渐渐空落。
下一瞬,温热的唇骤然覆了上来。
谢清予抬手环住他的腰,闭上眼,将人带向软榻。
世人各有心念,藏于心底不肯外露。她偏偏着迷于他这份不染尘俗的端谨自持,这般清冷之人动了心、落了情,最是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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