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晨光透过菱花窗,淡淡铺在妆台上,铜镜只映出谢清予半张未施粉黛的侧脸。
紫苏正低头替她顺长发,门外传来连翘轻缓的脚步声。
“公主,安成公主到访。”
谢清予握着玉簪的手微顿,语声平静:“请皇姐稍坐。”
草草收拾妥当,她换了一身浅碧宽松长裙,移步花园。
满院栀子开得热烈,馥郁香气漫了满园。
谢涔音一身藕粉罗衫,立在水榭看锦鲤,听见脚步声,当即回身迎上来。
“大清早过来,扰你清净了。” 谢涔音面上带着浅淡笑意,眼底却压着几分沉郁,伸手挽住谢清予的手腕,二人顺着青石小路慢慢走。
四下并无侍从,只余风吹枝叶簌簌作响,谢涔音沉默片刻,先开了口。
“如今京中流言传得沸沸扬扬,街头贩夫走卒都在议论你别院收留士子一事,说辞不堪入耳,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有人在背后刻意造势。”
谢清予指尖擦过身侧垂落的花枝,神色不见半分波澜,听完也无愠色。
“几句闲话,伤不到我。”
“道理是这样。” 谢涔音脚步一顿,眉头紧紧皱起,满心忧虑:“可人言可畏,时日一久,不仅损你清誉,亦累及陛下英名。”
谢清予抬眼望向远处宫墙,没有应声。
谢涔音看着她沉静不动的模样,犹豫许久,才小心劝道:“阿予,不如趁此时择一位驸马,谣言自破。”
见谢清予垂眸不语,她又连忙补了句:“我知你看重李侍读,不愿因婚配之事误他仕途,大可寻个你瞧得上的、身家清白的郎君,解了眼前困局便好。”
这番劝解字字妥帖,谢涔音是真心实意想替她化解眼下困局。
谢清予低低笑了声,轻轻抽回手腕,随手摘下一朵盛放的栀子花,指尖慢慢捻着花枝。
“皇姐好意,我心领了。只是驸马,我绝不会选。”
谢涔音一怔,不解看她:“一桩婚事便能平息大半非议,你又何必执拗?”
谢清予眸光微敛,脑中蓦地掠过一双温润的桃花眼。
胸口一阵滞郁袭来,她倏然回神,执花轻笑道:“本宫堂堂长公主,何苦委屈自己,将就一个不相干之人相伴左右?”
谢涔音见她神色,知道劝不动,只能轻轻叹气。
“你向来自有主意,我多说无益。只是背后之人手段阴私,保不齐还会生出别的事端。”
“皇姐不必劳心。” 谢清予淡淡一笑,转身顺着花径缓步往前走:“用不了多久,这漫天流言,自会消散。”
晨露未干,沾湿二人裙角,栀子花香一路相随。
谢涔音望着她从容模样,心头焦灼未散,蹙着眉低声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拖得越久,于你越是不利。”
朝堂弹劾尚可据理力争,可市井非议,从来都是无根之风,无处辩驳,最难平息。
谢清予缓步前行,目光扫过园中繁茂花木。
“世人心中早已存下偏见,我越是退让,旁人越认定我心虚理亏,反倒坐实所有污名。今日因流言择婿,明日便要因流言而步步受制,永远被旁人口舌牵着走。”
她停在荷塘边,望着一池清水,神色平静。
“幕后之人费尽心机散播谣言,无非是想借士林舆论困住我,逼陛下为平息非议约束我,断我帮扶寒门、制衡世家的助力。他们以为拿捏住书生的口舌,便掌控了天下公论。”
“可他们忘了,能安定人心的,从来不是茶肆闲谈、书生空论,而是百姓生计、万民温饱。”
谢涔音眸色一动,瞬间懂了她的打算:“你是打算以民心,破士林谤言?”
“正是。”
谢清予唇角浮起一抹浅冷:“他们拿礼教规矩攻讦我,我便拿黎民福祉回击。礼教只是空谈,温饱才是根本。”
她转过头,眼底光亮沉静,缓缓道:“千顷月别院既然已经摆在人前,索性彻底放开。自今日起,别院每十日开设公讲堂,不分门第、不辨出身,皆可入内旁听。院中所有农桑典籍、耕织图谱、良种培育手记,全数对外开放,任由百姓誊抄研习。此外,我打算……”
谢涔音心头一震,瞬间通透。
流言说她狎玩士子、耽于风月、败坏礼制,那就让百姓亲眼看见究竟什么才是真相。
空口谣言,遇上实打实的利民之措,声势先折大半。
“只怕有人从中作梗。” 谢涔音依旧忧心。
“士林口舌能欺一时,欺不了一世。”
谢清予眼底掠过一丝锐利锋芒:“若有人胆敢阻碍利民之事、挑起朝野对立,那便是祸乱朝纲、罔顾万民的佞臣。到那时,无需我多辩,是非自有公论。”
民心所向,便是最硬的道理。
谢涔音心头豁然,先前积压的忧虑散去大半。
此前张简死谏、学子围宫、满城流言,所有人都将目光钉在长公主私德上,任由对手裹挟士林舆论步步紧逼。
可谢清予这一步,直接将争端从风月礼教的小节,抬到民生社稷的大义之上。
“你这步棋看着温和退让,实则招招制敌。不用辩白,不用动用权势施压,仅凭实绩与民心,便能破尽满朝非议、满城流言。”她含笑赞道。
晨风吹散荷塘薄雾,满池芙蕖随风轻摇。
谢清予抬眸,眼底澄澈清明,温然道:“与其困在礼教细枝末节里自证清白,不如立身社稷民生。只要站稳大义,区区市井谗言,从来不足为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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