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前面的那个身形瘦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道袍上有几个补丁,针脚细密整齐,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他的头发白了大半,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被晚风吹得轻轻飘动。
面容清瘦,颧骨微微突出,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古井,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看不透的东西。
胡天阳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呼吸猛地一滞,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姬长发。
跟在他身后的那个身形要略微矮一些,但气质完全不同,秋水。
两人刚出关,身上的气息还有些不太稳定,但胡天阳和王立丰都是一眼就看了出来,大圣后期巅峰。
距离帝境只差一步之遥,气息的凝练程度已经远超普通的大圣后期,甚至隐隐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帝境才有的气场波动。
但那一步终究还是没有迈出去。
王立丰看着那两个朝他走来的身影,忽然觉得自己的腿有点软。
不是帝境的身体出了什么毛病,是心里翻涌的情绪太大,大到连他这副冠绝三界的祖龙之躯都有些兜不住。
一千多年了,从凡间到三界,他经历了那么多事。可这一刻,看着师父朝他走来,他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变。
还是当年那个被罚抄《禁制基础符文大全》的小徒弟。
姬长发走到了广场边上,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王立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惊讶,只有一种像是早就知道会在这里见到他的了然和欣慰。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王立丰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上前去。他没有用帝境的身法,没有一闪而至,就是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脚踩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地响。
走到姬长发和秋水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他站住了。
三人对视了大概三息。然后王立丰弯下腰,双手抱拳,行了一个和十年前拜见姬玄一时一模一样的弟子礼。
“师父,师叔。”
声音不大,却像是把所有的话都压进了这两个字里。
秋水伸出手,扶住了王立丰的胳膊,把他托了起来。
他的手指瘦而有力,指节分明,跟王立丰记忆中那只拎着他耳朵从讲堂里往外拖的手一模一样。
他看着王立丰,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几遍,从头顶看到脚底,从脚底又看回头顶。
然后他伸手在王立丰脑袋上比划了一下,语气依旧是当年那种淡淡的不动声色:“长高了。”
王立丰差点没绷住。
旁边姬长发已经快步走了过来。
他看着王立丰,先是愣了一瞬—,他的感知在告诉他,眼前这个叫自己师父的年轻人,气息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那种深沉如渊、浩瀚如海的威压,虽然被刻意收敛着,但他毕竟是距离帝境只差一步的人,怎么可能感觉不到?
“你小子……”姬长发的声音比他平时高了半拍,“你证道了?”
王立丰转过身来面对姬长发,咧嘴一笑。
那笑容里有几分得意,有几分调皮,但更多的是一种只有在亲近的长辈面前才会流露的邀功意味,他端端正正地对姬长发行了个礼,喊了声:“师叔。”
然后他直起身来,摸了摸后脑勺,用一种汇报期末考试考了第一名的语气说道:“弟子王立丰,已经证道称帝。现为龙族祖龙,三界之内,妖族四帝之一。”
姬长发站在那儿,嘴微微张着,眨了眨眼睛,看看王立丰,又看看秋水。
秋水依旧那副不动声色的表情,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又大了一点点,那个弧度在姬长发脸上,已经等同于捧腹大笑了。
“祖龙?”姬长发终于缓过神来,声音比刚才又高了一度,“龙族的祖龙?暗金祖龙?”
“对。”王立丰点头。
姬长发的目光在他身上又转了两圈,然后一掌拍在了王立丰的肩膀上。
这一掌用劲不轻,寻常大圣受了这一掌怕是当场就要趴下,但王立丰纹丝不动,就是嘿嘿笑。
“行啊你小子!”姬长发脸上的英气和笑意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为生动复杂的表情。
“当年在道观里偷懒耍滑、用禁制符文叠纸鹤的那个小兔崽子,现在成大帝了?祖龙?龙族之主?”
他扭头看向秋水,指着王立丰对自己师兄说道,“你听听,祖龙!你徒弟,祖龙!你当年还说他‘坐不住难成大器’,现在人家成大器了,你脸疼不疼?”
秋水淡淡地回了一句:“我没说过他难成大器。我说的是他屁股上长钉子。”
“那不一个意思吗!”姬长发笑骂道。
王立丰被秋水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他心里暖得很。
姬长发从小就疼他,虽然嘴上总是骂骂咧咧的,但他犯了错被秋水罚抄书的时候,姬长发总是偷偷给他塞吃的。
他练功偷懒被罚站桩的时候,姬长发路过时会假装看风景,实际上给他挡太阳。
这些事他一件都没忘。
这时姬长发的目光转向了胡天阳。
胡天阳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不是他不想说,而是他看到姬长发那张脸的时候,千言万语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姬长发朝胡天阳走了过去。
他的步伐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走到胡天阳面前,停下来,看着他的脸。
胡天阳比离开凡间的时候成熟了很多,眉眼间的少年气早就褪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世事之后沉淀下来的沉稳和从容。
姬长发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在胡天阳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那动作很轻,拍完就把手收回去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但胡天阳知道,姬长发能动手拍你,就已经是他能表达的最大的感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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