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凌摘星，她的肩膀还在微微颤抖，碎发遮住了她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她的手指撑在青砖地面上，指腹压着冰冷的砖面，指尖微微泛白。
江枫收回目光，转向床榻那边。
"江南王。"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屋子里的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江南王原本靠在枕头上，听到这声叫唤，身体立刻挺直了一些。
他一只手撑着床沿，动作牵扯到胸口的伤，眉头拧了一下，但他没有停顿，另一只手抬起来，双手交叠，朝着江枫的方向抱了一拳。
"江先生请讲。"
江枫看着他。
"辛苦你调查一下，凌摘星的身世情况。"
他顿了顿，目光垂下来，落在凌摘星低垂的头顶上，那里有一根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若她真是被飞星帮拐来的……"
江枫说到这里，声音顿了一下。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不太容易往下说。
他看着凌摘星蜷缩在地上的样子，看了几息，然后继续说下去。
"尽量帮她找到家人。"
江南王听完这话，立刻点头。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认真的神色，靠在枕头上微微直起身，语气比刚才郑重了许多。
"江先生您放心……"
"您的话，孤定全力以赴。"
他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不管怎么说，江先生这次都救了他的命。
替江先生做事，也是应该的。
江枫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凌摘星身上。
她依然坐在地上，一动不动。阳光从她背后的窗口照进来，在她的肩膀上铺开一层暖色的光，但她的身上没有一点暖意，整个人像是一块被水浸透了的石头，沉沉的，冷冷的。
江枫看着她，看了几息，然后抬起手。
他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捻，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响指声。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深水里，咚的一声，漾开了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凌摘星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
她像是从一场很深很长的梦里被人一把拽了出来，整个人剧烈地一抖，然后慢慢抬起头。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眼底那层水光已经干了大半，但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红丝，看上去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过觉一样。
她的目光有些散，像是找不到焦距，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先是落在江枫脸上，停了两息，又慢慢移开，落在床榻上的江南王身上。
她看着江南王，看了很久。
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之前那种翻涌的恨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空的东西。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成了一条线，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然后她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有些笨拙，撑着床脚和矮几的边沿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支起来，膝盖弯了一下又绷直，整个人站起来之后又晃了晃才站稳。
她拢了拢外袍的衣襟，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朝门外走去。
宋殿军站在门边，看着她从自己身侧经过，脚步顿了一下，没有拦，也没有动。
等凌摘星的背影消失在门廊拐角之后，他才回过头，看向江枫。
"江先生……"
宋殿军思索片刻，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远处的人听见。
"需要派人跟着凌姑娘吗？"
江枫摇了摇头。
"没必要。"
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墙外面那棵老槐树的树冠，阳光透过叶片缝隙漏下来，在地面上落了一地跳动的光斑。
他很清楚以凌摘星的身手，除非是天人高手盯着，其他人休想能追到这丫头的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光斑上，停了一会儿。
更何况，他觉得这些事情也是凌摘星需要自己去克服的。
那些她曾经坚定不移相信的东西，此刻一块一块地碎在她面前，拼回去也好，扔掉也罢，都需要她自己亲手来做。
别人替不了她。
……
离开江南王府不久，凌摘星走到了在街上。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
街道两旁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有小孩追着一只竹编的小球从她身边跑过去，撞了一下她的胳膊，然后又跑远了。
她没有反应。
她的脚步一步一步地往前挪着，没有方向，也没有目的。她只是走着，像是一具被抽走了所有发条的玩偶，靠着最后的惯性在往前移动。
她脑子里空荡荡的。
那些画面还在，但已经不那么尖锐了。
师父的笑容、师兄们围坐分钱的场景、那尊摆在正殿供桌上的玉佛……
所有的东西都隔了一层雾，模模糊糊的，伸手去碰的时候什么都抓不到。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师父收留的孤儿？
飞星帮最小的弟子？
还是，替天行道的侠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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