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沈章是怎么会忽然要上参奏陈淮的折子呢?
除夕夜看完来年计划后,她铺开信纸,就着油灯,给长安的母亲写一封长信。
笔尖沙沙,写澎湖的海,写营地的建设,写将士们的热情,也写自己除夕夜“海鲜吃到怕”的窘态,最后是深深的思念与报平安。
信写完,封好,放在案头。
她吹熄了灯,准备在涛声中入睡。
她刚刚躺下,意识将沉未沉之际,木屋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巡逻卫兵那种规律沉稳的步伐。
沈章瞬间睁开眼,手已无声按在了枕下的短匕上。
“长史。”是燕绥刻意压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沈章坐起身,披上外袍。
燕绥推门闪入,带进一股冷冽的海风,面色凝重:
“有人摸上了岛,身手不弱,避开了明哨,在营地和旧匪巢外围探查,尤其是……关押重犯的地方。”
沈章眉头一挑,眼中没有丝毫意外,反而在昏暗的油灯映照下,闪过冷笑:
“终于来了。我还以为浪里蛟为了活命,随口编来骗我的呢。”
浪里蛟被俘后,起初嘴硬,但在燕绥的审讯和沈章“优待合作者、严惩死硬者”的分化策略下,逐渐崩溃。
他曾透露出一个信息:
他能在澎湖盘踞多年,劫掠商船却很少被水军大规模清剿,除了自身狡猾、地形熟悉外,还与“岸上某位贵人”有默契。
他定期“孝敬”,而那位“贵人”提供一些消息,并在必要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或是“贵人”让他处理一些“不方便由官军出面”的“脏活”。
至于“贵人”是谁,他语焉不详。
他怕死,也怕被灭口,所以将此事作为保命的筹码之一。
沈章当时未全信,但也留了心。
她一边加紧澎湖建设,一边命苏秀通过商路和文姿等人暗中搜集福州官场的消息,尤其是关于陈淮的。
种种蛛丝马迹,与浪里蛟的供述隐隐有契合之处。
如今,除夕夜,果然有人按捺不住了。
“看来,浪里蛟知道的,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一点,或者说,他背后的‘贵人’,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心虚。”
沈章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如墨,唯有远处灯塔一点微光的海面,海风猛烈,吹得窗棂咯咯作响。
“长史,如何处置?”燕绥问,“拿下?”
“不。”沈章转过身,“按我们之前议定的,原计划进行。
让浪里蛟‘恰到好处’地受点皮肉之苦,然后,‘救’他。
要让他亲眼看见,亲身体会到,他曾经效忠、依赖、心存侥幸指望其来救他的‘主子’,是怎么毫不犹豫要取他性命的。”
她补充道:“记住,场面要‘凶险’,要让他觉得九死一生,是我们‘恰好’加强防备或者‘偶然’撞破才救下他。
救下后,不必急着审问,先给他治伤,让他自己好好‘想清楚’。
等他情绪崩溃,求生欲压倒一切的时候,自然会把他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吐出来。
那时候,他的话,才是真正有用的‘铁证’。”
“是!”燕绥眼中精光一闪,领命而去。
次日,大年初一。
澎湖营沉浸在节日的余韵中,但核心的几人,已经感受到了紧绷的气氛。
燕绥来报,昨夜计划顺利。
那几名摸上岛的“刺客”身手确实不错,险些得手,
但在“巧合”的巡逻队和提前有所准备的看守干预下,
浪里蛟被“重伤”,刺客留下一具尸体和一名重伤被擒的活口后仓皇逃离。
沈章没有立刻去见浪里蛟,只是让医官积极救治,却只是止血,不给上药,吊着一口气不让死罢了。
又过了两日,当浪里蛟能勉强说话时,沈章才出现在他面前。
她给了他两个选择:
带着他知道的秘密默默死去,死得像一条被主人抛弃的野狗。
或者,把他知道的一切说出来,作为证人,或许可以戴罪立功,留下一命(当然是不可能的)。
浪里蛟选择了后者。
可惜说的依旧是轱辘话。
定期上供、处理“脏活”。
沈章听得冷笑,转身欲走,
“你若是想不起别的,来回只会说这两句的话,本官可不敢保证,下一次的刺杀,还能护得住你。”
“大人,我真的没骗您!”浪里蛟趴在破旧的草席上,胸口的伤口因为急促的呼吸扯得生疼,脸色惨白如纸,
“我跟福州那边的交易,就只是定期上供些劫掠来的珍玩香料,再帮他们处理几艘不肯交‘孝敬钱’的商船,除此之外,真的没别的了!”
他急得声音发颤,眼底满是欲哭无泪的惶恐,
“之前说知道什么大秘密,不过是想跟大人讨条活路,胡乱攀扯的……我一个海匪,哪有资格知道官府的核心事?”
沈章缓缓侧过脸,目光冷淡地扫过他狼狈的模样,没有半分动容。
她太清楚这种人的心思,不见棺材不落泪,不把他逼到绝境,永远别想从他嘴里抠出真东西。
“既是如此,”她语气平淡,“那你确实没什么用了。”
说罢,她抬脚便要往外走,靴底踩在粗糙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浪里蛟的心上。
浪里蛟知道沈章向来言出必行,一旦她认定自己没用,等待自己的只会是悄无声息的死亡,就像那些被他沉尸海底的商船主一样。
“大人!”在沈章的脚即将跨出门槛的瞬间,浪里蛟喊道,“有一个地方,或许对您有用!”
沈章的脚步停住了,却没有回头。
她没有追问,只是沉默站着,这沉默比任何呵斥都更有压迫感,让浪里蛟越发焦躁不安。
“我要大人亲口说饶我不死。”浪里蛟咬着牙,梗着脖子说道,语气是孤注一掷的威胁,
“若是我说了,大人反手杀了我,我岂不是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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