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渊散值出宫,行至朱雀门、安上门一带,所见之景,堪称人间炼狱。
流民们衣衫褴褛、衣不蔽体,面如菜色、骨瘦如柴,孩童赤足哭啼,老人卧地待毙,路边草根树皮被啃食殆尽,饿殍枕藉,哀声遍野。
曾经在他账籍上清晰在册的京畿十七县编户齐民,不过数月,便成了无家可归的亡命流民。
秘阁之内,新旧党争因这场旱灾彻底白热化,吵得不可开交。
旧党官员纷纷上书,直指旱灾是新法祸国、天怒人怨之兆,要求罢黜新法、惩治奸吏;新党则强力弹压,坚称旱灾纯属天时,与新法无关,谁敢非议便是沮坏新政。
朝堂之上,攻讦、弹劾、罢黜此起彼伏,连开封府、三司的官员都频频换人,人心惶惶。
徐渊依旧缄默不言。
他翻出自己三年户曹任上点检的京畿账籍,对照秘阁所藏历朝灾异实录、财赋条法,一字一句,将旱灾范围、流民数量、州县仓储、新法弊害,详实记录在册。
天灾之酷,吏弊之深,民生之苦,尽数藏于文卷,不发一语,却字字千钧。
他身在清职,不能为民请命,不能拨乱反正,唯有守住实之一字,记下这天下苍生的血泪。
就在中原赤地、流民塞途,朝野上下吵作一团、人心惶惶的至暗时刻,一件足以震碎汴京城、撼动整个新法根基的惊天大事,猝然爆发!
此事的主角,竟是个毫不起眼的微末小吏,安上门监门官郑侠。
郑侠本是王安石亲手赏识、拔擢起身的旧部,素来感念荆公知遇之恩,初时也曾对新法抱有期许。可自熙宁六年大旱肆虐,他日夜守在安上门,亲眼看着一拨又一拨流民涌进汴京,那些惨绝人寰的景象,日日剜心割肺,将他心中最后一丝对新法的幻想,碾得粉碎。
城门之下,哪有半分太平盛世的模样?
饿殍横陈于道旁,枯骨暴露于荒野;百姓们衣不蔽体,身披破麻烂草,瘦得只剩一副皮包骨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垂髫孩童赤着双脚,趴在枯焦的田埂上啃食草根树皮,嚼到满嘴是血也咽不下去;更有农户为换一口粗粮,忍痛将亲生儿女插草标售卖,骨肉分离的哭喊声,整日整夜回荡在汴京城外,撕心裂肺,闻者落泪。
郑侠一介小吏,无权无势,无力赈灾,更无法撼动朝堂新法。他看着百姓活活饿死,看着昔日推崇的法度变成逼死生民的利刃,心中煎熬如焚,终是忍无可忍,做出了冒死犯上的抉择。
他闭门三日,以血泪为墨,以残纸为卷,将安上门前亲眼所见的流民惨状,一笔一画,细细绘成《流民图》。
图中无半分修饰,无一丝遮掩:赤地千里的焦土、干涸断流的井泉、饿殍枕藉的街巷、卖儿鬻女的农户、奄奄一息的老弱、啼哭不止的幼童……桩桩件件,皆是人间炼狱;一笔一画,尽是苍生血泪。他又奋笔疾书,写下一道奏疏,直言旱灾之烈、民生之苦,直指新法抑配扰民、吏缘为奸,才是让百姓雪上加霜的祸根,恳请陛下罢黜弊法,救救天下饥民。
彼时新党把控朝政,凡言新法过失者,皆被弹压黜落,寻常奏疏根本送不到宋神宗手中。郑侠心知必死,索性破釜沉舟,假称边关机密急递,不顾朝廷法度,冒死通过驿马将《流民图》与奏疏直送禁中,又叩响了皇宫之外的登闻鼓。
那是只为天下奇冤、军国大事而设的鼓响,一响,便是惊天动地。
鼓声震彻宫闱,直达御案之前。
宋神宗赵顼本就因旱灾、流民之事心烦意乱,听闻有急递密奏,当即命人呈入。当他展开那幅《流民图》时,这位一心追求富国强兵、力排众议推行新法的年轻帝王,瞳孔骤然收缩,浑身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画卷上的惨状,比任何奏疏都更刺目,比任何谏言都更锥心。
他见过奏折上的灾情数字,听过朝臣的口舌争辩,却从未如此直观、如此真切地看到,他一心推行的新法,在地方酷吏手中,竟酿成了这般人间惨剧。
神宗双手颤抖,指尖抚过画卷上饿殍的轮廓,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滴在画纸之上,晕开点点墨痕。他反复观览,涕泣不止,时而捶桌长叹,时而默然垂泪,整整一夜,彻夜难眠,御膳摆在一旁,凉透了也未曾动过一筷。
变法的初心是富国强兵,是让百姓安居乐业,可如今,国未富,民已亡,初心尽毁,信念崩塌。
他看着画卷,第一次真正开始怀疑:
自己坚持了六年的新法,究竟是救国之策,还是祸民之斧?
这一夜,禁宫烛火未熄;这一夜,汴京城的天,已经暗了。
次日,郑侠献《流民图》、神宗涕泣动摇新法之心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速传遍整个汴京,更径直撞进了素来清静的秘书省秘阁之中。
原本只埋首校书、辑录典籍的秘阁,瞬间炸开了锅,喧嚣之声压过了窗外的秋风呜咽。
馆阁之中的新党官员,听闻消息后个个面如死灰,脸色惨白如纸,聚在角落窃窃私语,眼神里满是惶恐与绝望。他们深知,《流民图》已击穿了陛下的变法决心,新法大势已去,他们这些新党中人,怕是要大祸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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