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力如同实质的水银,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沈砚之感觉自己的喉头发紧,但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丝犹豫或慌乱,都是致命的。
“课长阁下过誉了。”沈砚之维持着语调的平稳,“并非聪明,只是职责所在。译电工作,重在精准。任何可能存在偏差的信息,都有义务提请上级注意。我想,这也是特高课将电文下发核对的本意。”他巧妙地将松井的“测试”往回拉,拉回到“正常工作流程”的范畴。
松井盯着他,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办公室里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以及两人之间无声的意志较量。
“很好。”松井终于再次开口,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尽职尽责。帝国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挥了挥手,“你可以回去了。”
没有预想中的暴风骤雨,没有直接的指控和拷问。但这种轻描淡写的放过,反而让沈砚之的心沉了下去。松井没有相信他的说辞,至少没有完全相信。这更像是一种……猫捉老鼠的游戏,猎人并不急于处死猎物,而是要看着他惊恐,看着他挣扎。
沈砚之再次鞠躬,转身,步履稳定地走出办公室。直到离开特高课那栋楼,走到清冷的夜风中,他才允许自己微微松一口气,但内心的警报却拉到了最高级别。松井的怀疑已经像种子一样种下,只是暂时被按捺住了。他必须更加小心,也必须尽快找到破局的方法,被动防守只会迟早被耗死。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法租界边缘一家即将打烊的旧书店。
沈砚之像幽灵般闪入门内,门上挂着的铃铛只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声响。书店里光线昏暗,只有柜台后一盏绿罩台灯亮着,映照着老周那张布满皱纹却异常沉静的脸。
“你来了。”老周放下手中的线装书,眼神里带着关切,“上次的事情,我听说了。太冒险了。”
沈砚之在柜台前的旧椅子上坐下,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别无选择。”他简单地将那天的经过和自己的判断说了一遍,“松井已经盯上我了,这次只是警告。”
老周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你的判断是对的。根据我们内线反馈,日军部队的行动确实比预想中迟缓了一些,而且派出了侦察机。我们的转运站争取到了最关键的几个小时,大部分物资和人员都安全撤离了。”他顿了顿,语气凝重,“但是,‘哨’,你的处境非常危险。松井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他怀疑的人。”
“我知道。”沈砚之的声音低沉,“我需要新的任务,也需要……一个能转移松井视线,甚至借力打力的机会。”
老周从柜台下摸出一张小小的、卷起来的纸条,推到沈砚之面前。“组织上正在谋划一次针对日军南下作战计划核心内容的获取行动。这份计划关乎华中战局,意义重大。但是,获取难度极高,计划存放在特高课核心保险柜,由松井亲自掌管。”
沈砚之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却像重锤敲在他的心上。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们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松井的注意力暂时从内部清查上移开的契机。”老周的声音压得更低,“军统上海站,最近活动频繁,他们似乎也在打这份南下作战计划的主意。”
沈砚之瞬间明白了老周的意图。“借刀杀人?或者……驱虎吞狼?”
“更准确地说,是祸水东引。”老周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我们需要让松井确信,他的对手在外面,是军统,而不是内部某个看不见的影子。甚至,我们可以帮助军统,给松井制造足够的麻烦,让他无暇他顾。”
“假意投靠军统……”沈砚之喃喃自语。这是故事大纲里既定的路径,但真正执行起来,无异于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一边要取得军统的信任,一边要利用军统打击日伪,还要时刻提防松井的冷枪,同时确保自己的真实身份不被任何一方察觉。
“这是一步绝境中的棋。”老周看着他,目光深邃,“很危险,但或许是唯一能让你摆脱目前困境,同时为组织获取关键情报的方法。我们会为你创造条件,但具体如何操作,需要你临机决断。”
沈砚之将纸条凑到台灯火苗上,看着它迅速蜷缩、焦黑、化为灰烬。火光在他瞳孔中跳跃,映照出他内心的波澜。从潜入76号那天起,他就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三重身份,如同套在身上的无形枷锁,越收越紧。但现在,他必须主动将这枷锁变得更为复杂,在敌人的心脏地带,上演一场更为惊心动魄的“无间道”。
“我明白了。”他站起身,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冷静,甚至多了一丝决绝,“我会找到机会,接触军统。”
离开书店,夜色深沉。上海滩的霓虹在远处闪烁,像无数只诱惑又危险的眼睛。沈砚之的身影融入漆黑的弄堂,如同水滴汇入大海。他知道,刚刚与老周的会面,可能暂时缓解了精神上的孤独,但前路的凶险,却已呈倍数增长。
松井的怀疑,获取南下作战计划的巨大压力,与虎谋皮的军统……所有的线索如同乱麻,缠绕在他心头。但他不能停步,不能后退。老周牺牲的同志那平静的眼神,苏南根据地得以保全的物资,以及内心深处那份对光明未来的渺茫希望,都在推动着他,向着更深的黑暗,也向着黎明可能升起的方向,无声地潜行。
下一场风暴,正在黄浦江的夜雾中,悄然酝酿。而他,必须成为那个在风暴眼中,吹响无声号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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