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后,汉水南岸,晋军帅帐内。
尹纬走到帐中站定,朝端坐上首的桓石虔拱了拱手:
“在下大秦龙骧将军、东豫州刺史王使君帐下主簿尹纬,拜见桓将军。”
桓石虔瞥了尹纬一眼,冷冷道:
“说吧,王曜遣汝所来何事?”
尹纬从袖中取出那封帛书,脸上带着那丝惯常的笑意,双手捧着往前递了一步。
赵统上前接过,转呈到桓石虔案上。
桓石虔拆开绳结,展开帛书,目光在那几行墨字上缓缓走过。
信中的措辞恭敬却不谄媚,将当前态势说得分明:
“.....曜与将军,受命疆场,各守其土,此臣子之常分也。今将军拥大众于南,曜陈劲卒于北,旌旗相望,垒堑相闻。两雄并立,势不两全。然争城以战,杀士盈野,古之仁者所不忍为也。
襄阳故郡,本晋之旧壤,将军取之,名正言顺。都贵等悬军绝域,粮尽矢穷,纵使终陷,不过徒增白骨耳,于将军何益?曜窃以为,不若两全其便:
曜悉还所俘将士,举襄阳以归将军;将军纵都贵等北渡。如此,荆襄之事,庶几可两全矣。
若将军必欲穷兵,曜虽不敏,亦当麾兵南向,效死以周旋。胜负之数,实未可豫料也,惟将军裁之。”
览毕,桓石虔将帛书搁在案上,嘴角扯了一下:
“呵呵,王曜小儿到底还是忌惮桓某,欲以襄阳之地换得都贵等北还,尔等意下如何?”
刘春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冷意:
“哼,襄阳本就我大晋所有,何来置换之说?且那都贵到任以来,杀掠我边民甚重,焉能放其北逃!”
夏侯澄也朗声接口,声音比刘春还更高些:
“我等亲冒血战,岂只为区区襄阳一城?荆北数郡亦须全部归还,方可罢兵!”
尹纬站在帐中,听了这番话,不禁仰天大笑,帐中的目光顿时便都吸引了过来。
桓石虔遂冷冷道:
“足下何故发笑?”
尹纬这才抬起眼,目光从夏侯澄面上移到刘春面上,又落回桓石虔脸上,语气不疾不徐:
“诸位想必是搞错了一件事。王使君是要与桓将军讲和,而非乞和。前番数战,诸位败军破城,汉水以北,一概丧失殆尽,如今尚未恢复元气,便嚷嚷着又要再战?”
他说到此处,目光转向夏侯澄,那笑意更深了一层:
“可叹王使君为示其诚,还特放郭铨将军以归,看来倒还显得迂阔了。也罢,诸位既有此壮心,在下这便回告王使君,莫再秉持和议,大不了鱼死网破,为他人做嫁衣便是。”
说完便拱了拱手,转身朝帐门方向走去。靴子踩在粗毡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赵统在他快要走到帐帘边时,紧急开了口:
“先生留步!”
尹纬停住了脚,侧过头来。
赵统往前迈了半步:
“先生方才说‘为他人作嫁衣’,敢问这‘他人’所指为何?”
尹纬这才转过身来,面上那层笑意敛去了大半,换上一种更加笃定的从容:
“公等安身立命者何?皆各自麾下之部曲耳。盖因诸公兵强马壮,谢氏及晋室藩王才不敢染指荆楚。倘尽与王使君拼杀殆尽,异日何以存身?”
赵统的面色微微一沉:
“先生此言,颇有离间我江表诸臣之意。”
尹纬却没有退缩,反而往前迈了一步,目光直视着赵统:
“近闻谢玄已在寿春厉兵积谷,不日北征。公等不审时度势,却还要与王使君做无谓之争,岂非徒为他人作嫁衣哉?”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且闻桓荆州卧病在床,公等后继乏力,能速胜王使君否?”
帐中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
桓石虔终于缓缓站起,他抬头看着尹纬,那双虎目中的怒意已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量的、在掂量利害的沉着:
“先生之意,本将已知。先生且先去偏帐歇息片刻,待本将与诸将商议之后即做答复。”
尹纬拱了拱手:
“将军既有此意,在下自当从命。”
他退出帐去,脚步声在帐外渐行渐远。
帐帘落下之后,桓石虔缓缓坐下,目光从帐中诸将面上一一扫过:
“说吧,这仗还打不打?”
夏侯澄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余怒未消的倔强:
“秦军初胜,反来议和,其中必有缘故。将军断不可与之讲和!”
桓石虔猛地坐直了身子,一掌按在案沿上,那黑漆食案发出一声闷响,案上的帛书都跳了起来。
他盯着夏侯澄,目光里带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火气:
“哼,不与之讲和,难道还与之死磕?谢玄他们不日都要拿下徐州了,可我们呢?还被牢牢钉在这襄阳城下!”
他顿了顿,声音又高了几分:
“我等陷入今日之僵局,还不是拜尔等败仗连连所赐?”
夏侯澄的面色顿时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暗道你当初在沔水边不也是损兵折将、差点马失前蹄么,今日倒来嫌我失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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