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我还能看见你结婚吗？”李建国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颤抖得像是风中残烛。他的双手紧紧攥着沙发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完全失去了血色，只剩下那一片触目惊心的暗黄色皮肤，裹着嶙峋的骨节。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迸发出一抹，与这具残破躯体完全不相称的光芒，那是一个父亲，最卑微也最奢侈的愿望。
他不敢奢望儿子现在还能叫他那声爸，不敢奢望儿子坐下来，握着他的手陪他好好说说话，他只想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活着看到儿子穿上新郎礼服的那一天。他知道，小珩刚才那话，不止是说给老钟，更是说给他！儿子是在给他这个快死的老家伙打强心针！让他坚持住，哪怕是再坚持两年，看见他结婚，看见他有孩子。
“那得看你自己，看你——，到底想不想看着我结婚。”李珩说完，松开钟叔，转身朝客厅门口走去。他的步伐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又像是在追逐什么。
一直走到客厅门口，他的脚步猛然停住了。他站在那里，手扶着门框，依旧没有回头。因为他不想看见李建国！不想看见现在的李建国，这个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随时都可能被风吹灭的李建国。
他宁愿看见那个帮李琛母子欺负他的李建国，那时候的他，至少还身体硬朗，还能跟他拍桌子瞪眼，还是一座看起来不会倒的山，虽然那座山，挡在了别人的风雨里，可至少山还在。
很小的时候，他心里的那座山，是那么高大，那么可靠，他骑在那个人的脖子上，觉得全世界都在他脚下。如今那座山，要彻底塌了，他不想看见那个场景，他不想。山在，哪怕在别人面前，心里还有念想，可若塌了，就真的没了！
“嗯！我——，会努力，会努力活着。”李建国望着儿子倔强而挺拔的背影，眼角溢出了泪花，泪水沿着他深陷的颧骨滑落，打在他干枯的手背上。努力活着，这句话说来容易，可对他来说，每一个字都是天大的承诺。他想活着，哪怕让他活着看到小珩结婚的第二天，不！他想活着能看见自己将来有孙子或孙女……。
李珩的手已经按在了门把手上，却在推门的前一秒又停了下来。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稍微侧了侧脸，像是在确认身后那个老人还在呼吸。然后他再次开口了，语气忽然变得轻松了几分，像是要冲淡刚才那沉重的气氛，又像是，要给那个靠在沙发上，承诺他会努力活着的老人，再多一点点盼头，只要能多一点、再多一点，或许他就能坚持住！人说，希望在心灯便不灭！他要给他灌输希望！让他有看得见的希望！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千钧的分量，掷地有声：“再跟你说个好消息，目前来说，这好消息可是国家级最高机密。你儿子，我！现在不止是商人，还是大干部了！专门打击贪官污吏和间谍汉奸的！而且，我明天去京都城，下周就会正式上任，你每天看看电视新闻，会看到正式消息的。”
“什么？少爷——”钟叔整个人都愣住了，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手里还抱着那两个牛皮纸文件袋，手指却已经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年纪大了，是因为震惊，是因为难以置信，是因为一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巨大的骄傲和激动。少爷不只是泱盛的董事长，不只是全国首富？还是大干部？他侍奉了三十多年的李家——出了个了不得的大领导？
“小珩，你——”李建国那双浑浊而又泪眼模糊的老眼猛然睁得很大，眼睛瞪得几乎要从深陷的眼眶里脱出来。他干瘦的身体往前一倾，双手死死扣住沙发扶手，把整个上半身撑了起来，嘴唇剧烈地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被巨大的震惊和骄傲堵住了喉咙。
“你老李家，八辈子也没出过一个市一级的官儿吧？好像县级的也没有过！”李珩背对着他，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有骄傲，有心酸，有报复式的快意，也有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孤独，“李建国！你应该骄傲和自豪！为我骄傲，也为你自己自豪。不管怎么样，你也是生了一个当大干部的儿子的。李建国，你要是坚持不住，我就辞职！辞职回来……。”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我骄傲。我骄傲！我骄傲啊！小珩……我家小珩是大干部了，……呜呜……，老李家的祖坟冒青烟，他妈妈保佑！我李建国……上辈子积德了”。李建国颤抖着说出这几个字，然后那具枯瘦的身体便再也支撑不住，靠在沙发背上，用手捂住脸，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又得到了天大补偿的孩子，哭得呜呜啕啕。两行浊泪从指缝间渗出来，滑过他干枯的手臂，浸湿了灰色短袖的袖口。
他的胸腔剧烈起伏着，发出混合着呜咽和喘息的声音，那声音里，却分明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和骄傲。
他混蛋了十几年，愧对了儿子十几年，可儿子还是从心里原谅了他。那孩子虽然心里还在别扭，毕竟他之前受了太多委屈，不可能一下子就原谅了谁。但，他心里其实还是割舍不下他这个混蛋父亲的。他知道，小珩跟他说这些，就是想让他高兴，给他希望，让他有盼头，想让他能继续活。这孩子，从小就是这样，嘴上硬得能砸碎核桃，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跟他妈一模一样。这辈子 ，他亏欠最多的儿子，出息了，还是天大的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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