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州,前敌指挥部。这里原本是伪满时期某位富商的宅院,青砖灰瓦,前后三进,带着关外建筑特有的粗犷和厚重。
如今,门口的石狮子旁肃立着荷枪实弹、眼神锐利的警卫,院内的影壁上挂上了巨幅的军事地图,回廊下电报机的嘀嗒声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草、汗水和油墨混合的气息,与这座宅院原本的脂粉气、铜钱味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透着一股大战前夕特有的、令人血脉贲张的紧张与躁动。
正厅被完全打通,改造成了临时作战室。
墙壁上钉满了各种比例的军用地图,从整个东北亚的战略态势图,到辽西走廊的精细地形图,再到锦州、奉天、长春等要点的城防详图,层层叠叠,上面用红蓝铅笔和三角旗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箭头。
屋子中央,一个巨大的沙盘几乎占满了所有空间,将山海关至奉天、乃至长春一带的山川河流、铁路公路、城镇关隘,用石膏、黏土和颜料塑造成形,纤毫毕现。
沙盘边缘,散落着代表敌我兵力的各色小旗,以及被参谋们摩挲得发亮的比例尺和指挥棒。
李星辰站在沙盘主位,背对着门口透进来的天光,身影被拉得很长。
他脱掉了军大衣,只穿着熨帖的墨绿色将官呢制服,肩膀宽阔,腰背笔挺,左胸口袋上方,一枚银光闪闪、造型别致的坦克徽章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冷冽的光芒。
那是红警基地授予“百辆斩”王牌的象征,全军上下,连同他自己在内,目前也只有三个人有资格佩戴。
他没有戴军帽,短发根根直立,面容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那双眼睛,如同鹰隼般锐利,缓缓扫视着沙盘上的每一处地形,每一个标记。
在他周围,或站或坐,挤满了华北野战军前指的核心成员和各兵团主官。慕容雪一身利落的灰布军装,头发在脑后挽成髻,正低声与情报处的几名干事核对着最新破译的日军电文。
赵铁柱像座铁塔般杵在门口附近,抱着胳膊,铜铃大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进出的人,他刚从前沿阵地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泥点。
阮红玉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头发扎成高马尾,正和塔娜图雅低声交谈,后者一身蒙古袍,腰间挂着镶银的弯刀,英气勃勃中带着草原的野性。张猛、苗火儿等人也赫然在列,脸上都带着风尘仆仆的痕迹。
但气氛并不轻松,甚至可以说有些凝滞。空气中除了电报声,还弥漫着一股看不见的、因激烈争论而产生的硝烟味。
“……我还是认为,主力应稳扎稳打,沿北宁线步步为营,先肃清辽西之敌,巩固锦州、山海关一线,再图东进!”说话的是副参谋长刘铁城,一位年近五旬、脸上带着风霜刻痕的老红军干部。
他手指用力点着沙盘上从山海关到锦州再到阜新、新民的那条铁路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关东军不是软柿子!他们在东北经营十几年,工事完备,铁路网密集,机动能力强。
我们虽有百万大军,但新兵多,重装备和补给线拉得过长,一旦冒进,被鬼子抓住空隙切断后路,后果不堪设想!当年我们在江西反围剿,就有过血的教训!”
刘铁城的声音洪亮,带着老行伍的固执和基于经验的审慎。他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
华北野战军膨胀速度极快,虽然骨干是百战精锐,但大量新编部队的磨合、后勤保障的压力,都是实实在在的问题。
关东军更是日军中最精锐的集团,装备精良,作风凶悍,且有东北广袤平原和密集铁路网作为依托。
“刘副参谋长,您的顾虑有道理。”接话的是第一兵团司令,一个四十岁上下、面容精悍的汉子,他盯着沙盘,眉头紧锁,“但延安的命令很明确,入冬前,必须在东北建立稳固根据地。
现在已经十月初了,关外的冬天来得早,一旦大雪封山,道路泥泞,部队机动和补给会更加困难。时间不等人!
我认为,应该集中装甲精锐和摩托化步兵,组成快速突击集群,利用我军坦克和卡车的优势,从阜新、彰武之间撕开口子,直插新民、法库,威胁奉天侧翼,打乱鬼子的部署!”
“直插奉天侧翼?谈何容易!”另一位戴眼镜的参谋反驳道,“鬼子在辽西走廊经营多年,明碉暗堡无数,还有铁路公路机动支援。
你的突击集群冲进去,万一被黏住,四面八方的鬼子靠铁路运过来,把你包了饺子怎么办?装甲部队油料弹药消耗巨大,补给线怎么保障?”
“可以用空投!苏队长的运输机……”
“空投杯水车薪!而且制空权呢?鬼子的零式不是吃素的!”
争论的声音越来越大,各种意见相互碰撞。有主张稳妥推进的,有主张大胆穿插的,有强调步兵主力的,有推崇装甲突击的。
沙盘上的小旗被挪来挪去,代表各种可能的进攻路线和敌我态势。烟雾在室内缭绕,几乎要遮住屋顶的横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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