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锁是从边境上开始的。
最先封的是灰堡那一路——几座卡子立起来，盘查的兵丁比往常多了三倍，凡是挂着望海城商号的货车，一律拦下，说要。查来查去，查不出个名堂，可货就是过不去。紧接着，铁溪领的卡子也严了，商队被扣了三回，押车的伙计还被打了两个。消息传回来，有商队老板坐在码头边叹气：这日子，没法过了。
灰堡联军封了望海城的陆路——不是全部，而是一段一段地封。先是北边那条官道，设了三道卡子，望海城的商队过不去；再是西边铁溪领那条路，商队被扣、被盘查，走得提心吊胆；最后连南边的小路，也有人守着。一夜之间，望海城通往混乱之地内部的陆路，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根一根地掐断了。
陆路一断，粮价先动了。
城里的粮栈，挂出了新的价牌——比往常涨了两成。有人慌了，开始抢购；有人囤着粮，等着更高的价。集市上，粮价一天三变，越涨越离谱。有老人在粮栈门口叹气：这是要打仗了？
格里芬连夜把几座大粮栈的掌柜请来，当面核对行情。有掌柜叫苦：不是我们想涨，是外面的粮进不来，我们手里也没多少余粮啊！
格里芬把这话原样报给林昊。林昊只说了一句：他们没余粮，咱们有。开仓。
消息传到领主府，格里芬急得直搓手：主君，粮价压不住了！城里的粮商，有好几家在跟风抬价——再不治，老百姓要慌。
林昊没有慌。他放下笔，问了一句：粮仓里的粮，够全城吃多久？
按三年灾荒的标准建的，够。格里芬答，哪怕陆路全断，海路也断——也够吃两年。
那就不用慌。林昊说，开仓平粜。
平粜？
开粮仓，按平价放粮。林昊说，限购——每人每日，按口粮限量。市面上粮价高，咱们的平价粮一出来，那些抬价的，自己就撑不住了。
格里芬领命去了。第二天，望海城的四个城门，各设了一个平粜点，平价粮一车一车地运出来，按人头限量发售。排队的队伍很长，可从清晨到黄昏，没有一个人空着手回去。有粮商想混在队伍里多买几份，被官署的文书一眼认出——记下名字，限购减半。
消息传开，排队买粮的人虽然多，可看到望海城的官署亲自卖粮，价格公道、分量足，心先安了一半。
领主大人卖粮，按平价。有老人在队伍里说，那还怕什么？领主大人不会让咱们饿着的。
粮价，在一个月之内，稳住了。
与此同时，林昊也没闲着。他让瓦伦汀加快海路建设——码头再扩两个泊位，海仓再建两座，从公国进粮的船，再加三班。江澜的舰队，沿着商路昼夜巡弋，护送粮船、商船进出。码头上，挑灯夜战的工匠们，赶着把新泊位的地基打实。
他们封陆路，咱们走海路。林昊对沈砚说，他们封得越紧，海路就越忙。等他们发现封了个寂寞——那就是他们自己难受的时候了。
城里的人，起初是有些紧张的。可日子一天天过下来，工坊照转，学堂照开，夜市照亮——粮价稳了，货不断，日子没乱。有人夜里路过领主府，看见书房里的灯火还亮着，心里就踏实了。
集市上，有人问米价，米商头也不抬：甭问，跟昨天一个价。买米的汉子乐了，多抓了一把，说：那成，给我再添二两。
领主还在呢。巷口的大娘对邻家说，怕什么？领主大人在，天塌不下来。
沈砚把这些话告诉林昊的时候，林昊正在批一份公文。他听完，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说：那就让他们安心。这城里的灯，一盏都不能灭。
可粮价虽然稳了，商路还是封着。沈砚提醒道，陆路一时半会儿，怕是通不了。
不用通。林昊说，他们封他们的陆路，咱们走咱们的海路。海路在，望海城就饿不着、慌不了。
窗外，码头上灯火通明。一艘粮船正缓缓进港，船上的粮食，是今天从魔导公国运来的。海路，就是望海城的另一条命脉。
灰堡联军围了一个月，望海城纹丝不动。反倒是那封锁的一方，渐渐有些坐不住了——他们封路，自己也断了跟望海城的生意；他们的粮食，也开始紧了。
围城？韩领主在灰堡收到前线的消息，眉头拧成了疙瘩，围了一个月，望海城连个屁都没放？
放是没放。报信的人小心翼翼地说，可人家也没乱。粮价稳着，货不停，码头的船，一艘比一艘多。
韩领主的脸，沉了下去。他忽然有一种预感：这场，围的恐怕不是望海城——是自己。
这一个月的围城，围出了望海城的定力，也围出了联军的裂痕。那些跟着灰堡出兵的领地，已经开始盘算：仗还没打，粮草先烧了这么多，值吗？
有人悄悄把这话传回望海城。林昊听完，只说了四个字：快了，再等。
望海城的码头，这个月新泊位已经立起来了，海仓里堆着从公国运来的粮食——那粮，够全城再吃三年。
灰堡联军呢？他们的粮草，一个月烧了四成；他们的兵，在边境上扎了营，却连望海城的城墙都没望见过。有人开始问：这仗，到底还打不打了？
一个领地的军官在营帐里冷笑，拿什么打？人家的城墙比你高，炮比你多，粮比你足。你拿脑袋去撞墙吗？
这话在联军里传开，越传越广。有人动摇，有人观望，有人干脆收拾行装，准备拔营回家。灰堡韩领主派来的督军，拦了这个拦不住那个——联军，已经成了一盘散沙。
这一夜，望海城的城头，雷克萨带着士兵例行巡夜。他望着远处边境上那一片稀疏的营火，忽然对身边的副将说：你瞧，他们的火，比上个月少了多少？
副将数了数，答：少了小一半。
那还用打吗？雷克萨咧嘴一笑，等他们的火烧完了，咱们连刀都不用动，他们自己就散了。
他扛着长枪，继续巡夜。城下的灯火，一片通明——望海城，依然是一座亮着灯的城。
围城围了一个月，望海城的城门，始终没有关过。城门开着，人进人出，货来货往——这城，没有被围住。被围住的，是那些围着它的人。
围城，围的是人心——人心不散，城就永远封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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