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云隙漏下,恰好照在她手中那份告示上,“阶梯税率”四字熠熠生辉。
许久,灶户老陈头颤巍巍走出来,扑通跪倒:
“大人……此话当真?兑价真能固定?小贩真能免税?”
“当真。”崔沅走下台阶,扶起他,“告示今日便张贴各州县,有违者,你可直接敲登闻鼓告至鸾台——本官亲自受理。”
老陈头老泪纵横,又要跪下,被崔沅紧紧托住。
她抬眼,望向黑压压的人群,提高了声音:
“诸位,新朝之新,不在年号,而在规矩。从前的规矩,是豪强吃肉,百姓喝汤,中间还蹲着一群敲骨吸髓的豺狼。如今的规矩——”
她举起那份告示:
“是让勤勉者得饱暖,守法者得庇护,有能者得施展。是让税赋成为国家运转的燃油,而非压垮百姓的巨石。
是让江南的富庶,能惠及织机前的女工,盐灶旁的汉子,田埂上的老农,而不是只肥了少数人的私囊。”
“这规矩,你们愿守么?”
沉默。
然后,如潮的声浪从百姓中涌起:
“愿!”
“我们愿!”
声音起初杂乱,渐渐汇成一股,震得府衙屋瓦簌簌作响。
商贾们面面相觑,最终,丝行刘掌柜第一个躬身:
“草民……愿遵新法。”
有人带头,余者纷纷附和。胡东家长叹一声,拱手。李帮主沉默片刻,也低下了头。
崔沅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三日不眠的困倦,刀刃行走的紧绷,此刻都化作四肢百骸的酸软。
但她撑着,稳稳站着。
苏琬上前一步,低声道:“老师,该收尾了。”
崔沅颔首,最后说道:
“即日起,江南税改按新章施行。各州县设‘税改公示栏’,每笔税银去向,每月张榜公布。有疑者,可问;有弊者,可告。”
“本官在凤翔京,等着看——”
她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是这新规矩站稳脚跟,还是那些旧蛆虫,还敢冒头。”
返京那日,运河码头上挤满了送行的百姓。
没有鼓乐,没有仪仗,只有黑压压的人头,和无数双沉默注视的眼睛。
老陈头捧着一罐新腌的咸菜,阿秀嫂带着一群织工送来一匹她们连夜赶织的素锦,上面用暗线绣了八个字:
“税赋清明,百姓安居。”
崔沅收下了,郑重一揖。
官船启锚,缓缓驶离码头。岸上的人影渐渐模糊,最终化作一片青灰色的轮廓,融进水天之际。
船舱内,崔沅终于卸下官袍,换了身常服,靠在窗边闭目养神。连轴转的七日,此刻松懈下来,才觉出骨头缝里都在发酸。
苏琬捧来热茶,轻声说:“老师,睡会儿吧。到凤翔京还要三日水路。”
“睡不着。”崔沅睁开眼,望着窗外滚滚江水,“在想一件事。”
“何事?”
“阶梯税率,我给了大商三条特权——优先通关、低息借贷、海外参股。你说,他们真会满足于此么?”
苏琬思索片刻:“短时间内会。毕竟比起从前暗无天日的打点,明面上的四成税加特权,已是实惠。但长久……人心不足。”
“是啊。”崔沅轻叹,“所以这‘阶梯’不能是死的。今年十万两以上纳四成,明年或许该提到五成——但相应的,要给更大的甜头。比如,允许他们子弟入凤鸣书院,允许他们参与朝廷工部的技术革新,甚至……将来时机成熟,允许他们推举代表,入议事堂参议商政。”
苏琬怔住:“这……会不会太过了?”
“过?”崔沅转头看她,“琬儿,你记住: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商人求利,天经地义。与其让他们暗中勾结官员、操纵市场,不如把这份‘利欲’摆到明面上,框在规矩里,化作国力的一部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前朝为何亡?不止因为腐败,更因为把商人当贼防,把利益当毒瘤割。结果呢?商人与官吏勾结得更深,财富全部藏于地下,国家税源枯竭,百姓负担反而更重。”
“我们要建的,是一个承认利益、规范利益、利用利益的朝堂。让商人光明正大赚钱,也光明正大纳税、参政、承担责任。让财富流动起来,灌溉每一寸土地,而不是淤积在少数人的地窖里发霉。”
江风穿窗而入,带着水腥气。远处有渔歌隐隐传来,咿咿呀呀,听不真切。
苏琬沉默良久,忽然问:“老师,您说这些……陛下会同意么?”
“陛下比我们看得更远。”
崔沅望向北方,那是凤翔京的方向,“她要的不是一个只靠刀剑撑起的王朝,而是一个能自己造血、自己成长的活体。
阶梯税率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土地法、继承法、商律、海律……我们要建的,是一整套能让这个活体运转百年的筋骨。”
船身轻轻摇晃,江水拍打船舷,哗啦,哗啦,像时间的脚步声。
崔沅重新闭上眼。倦意终于漫上来,将她拖入昏沉的黑暗。朦胧中,她仿佛看见许多画面交织——
少年时在崔家书房偷读《周礼》,对着“九赋九贡”发呆;流亡路上见税吏鞭打老农,那一鞭鞭仿佛抽在自己心上;云州城头与卫铮争执军费与民生;学堂前女童亮晶晶的眼;还有江南府衙前,百姓如山如海的“愿”字声浪……
这些画面最后凝成一道阶梯。
一道从泥泞中升起,通向云雾深处、微光初现的阶梯。
无数人影正在攀爬——有衣衫褴褛的灶户,有满手老茧的织工,有眼神精明的商人,也有如苏琬这般、身着官袍的年轻女子。
而她站在阶梯旁,不是引领者,而是修梯人。
一阶一阶,凿石为梯,铺木为板。
让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走向自己的高度。
“老师?”苏琬轻声唤。
崔沅没有应。她睡着了,头靠着舱壁,嘴角却挂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窗外,大江东去,浩浩汤汤。
一艘漕船擦舷而过,船工号子嘹亮:
“哎哟嗬——踏平浪哟,闯过滩哟,新规新法开新天哟——”
歌声顺风飘远,散入无垠的水雾之中。
江面如镜,映着天光云影,深不见底。
静水之下,暗流已开始转向。
喜欢被父兄献祭后,我掀了这男权天下请大家收藏:(m.x33yq.org)被父兄献祭后,我掀了这男权天下33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