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徐慎站在车间中央,盯着一台常年故障却迟迟不维修的造粒机沉思时,一个中年工人,悄无声息地蹭到了他身边。
他先是警惕地左右扫视一圈,见四周的工人要么偷懒、要么低头干活,没人留意这边,才压低了声音,凑到徐慎耳边,语气急促又忐忑:“领导,我知道你这几天在厂里到处转,是在找什么。”
徐慎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没有转头,也没有搭话,只是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的设备上,仿佛根本没听见这句话。
工人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恳切:“下班后,厂区后门见,我有天大的事要说!”
这话落下,徐慎才缓缓侧过脸,淡淡看了这个工人。徐慎没有多问,也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动作快得几乎让人难以察觉。
得到回应,那名工人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又快速瞄了一眼四周,随即低着头,快步回到自己的岗位,拿起工具假装忙活,瞬间融入嘈杂的车间里,再无半点特别之处。
这一整天,段兆辉自始至终没有踏进化肥厂一步。
没了段兆辉的压制,化肥厂彻底乱了套,车间里怠工的工人越来越多,有人干脆聚在角落抽烟打牌,仓库管理员擅自离岗,办公室的管理人员喝茶看报,整个厂子的运转近乎停滞,只剩下老旧机器在勉强轰鸣,尽显化肥厂的涣散与腐朽。
徐慎全程看在眼里,却没有出面制止,只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等待着下班时刻的到来。他心里清楚,想要查清化肥厂的问题,光看表面乱象远远不够,必须找到知情人,拿到核心线索,而刚才主动找上门的工人,很可能就是突破口。
夕阳渐渐西沉,昏黄的余晖穿过灰蒙蒙的空气,给老旧的厂区镀上了一层黯淡的光晕。下班的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车间的轰鸣,工人们如同潮水般涌出车间,嬉闹着、抱怨着,朝着厂区大门涌去,喧闹的厂区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氨味,和机器关停后残留的嗡鸣。
徐慎等到厂区内的人走得差不多,才慢悠悠地起身,绕开主干道,朝着偏僻的厂区后门走去。
化肥厂后门除了日常运输化肥,很少开放,显得格外冷清僻静。徐慎刚走到后门,就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靠在槐树下,正是今天说话的那名工人。
那名工人显然已经等了许久,时不时踮着脚朝路口张望,看到徐慎的身影,立刻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依旧是满脸警惕:“领导,你可来了。”
不等徐慎开口,他又连忙说道:“这里不行,偶尔有值班人员路过,容易被人看见,咱们换个地方,跟我来!”
说着,他领着徐慎,绕过后门的围墙,朝着厂区后方一片废弃的旧仓库走去。这里堆满了废弃的设备零件、破旧的包装箱,杂草长到半人高,平日里根本无人涉足,隐蔽又安静,是绝佳的密谈之地。
走到仓库背面的死角,确认四周绝对安全后,他才停下脚步,对着徐慎深深鞠了一躬,抬起头时,眼神里满是恳切:“领导,我叫汪大顺,在化肥厂干了七八年了,是厂里的老工人了,从建厂之初就进来,见证了厂子从红火到衰败,这里面的事情,我比谁都清楚。”
“这三天,我一直盯着你,”汪大顺的语气无比认真,“段兆辉当厂长这些年,只会摆官架子、捞好处,从来不管我们工人的死活,不管厂子的死活,厂里的干部都跟着他溜须拍马,没人敢说真话。可你不一样,你天天扎在车间看实情,我看得出来,你是个真心想做事、能为我们工人做主的好领导。”
说到这里,汪大顺的情绪瞬间激动起来,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懑:“今天我冒着丢工作的风险找你,就是要把段兆辉的丑事全抖出来!他在厂里贪腐受贿,中饱私囊,把国营化肥厂当成了自己的摇钱树!”
“厂里采购原材料,他故意绕开正规渠道,进那些价高质次的劣质货,中间吃巨额回扣;设备明明小修就能用,他非要搞大修、换全新设备,套取厂里的资金;外面化肥销售,全给他亲戚朋友做,报价高得离谱,钱全都进了他自己的口袋!我们工人工资一拖就是几个月,福利一分没有,他却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坐好车、住大房子,厂里的钱,全被他一个人掏空了!”
徐慎始终站在原地,神色平静地听完,没有被他的情绪带动,也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目光锐利地直视着汪大顺,一字一句,沉稳而严肃地开口:“汪师傅,我敬重你是厂里的老工人,说话做事要讲凭据。你举报段兆辉贪腐,可有实实在在的证据?不管是采购账目、受贿凭证、还是他暗箱操作的人证、线索,只要能拿得出手,我都可以接着往下查。”
徐慎比谁都清楚,贪腐举报绝非小事,没有实质性证据的指控,不仅无法查实,还会被定性为诬告陷害,不仅打不倒段兆辉,还会让自己陷入被动,更会让化肥厂的局势彻底混乱。他要的是真相,是能一锤定音的铁证,而不是空口无凭的指责。
听到“证据”两个字,汪大顺脸上的激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颓然与无奈,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无尽的憋屈:“没有……我拿不出证据。”
“段兆辉那个人太狡猾了,做事滴水不漏,所有脏事全在暗地里做,账目做得天衣无缝,核心环节全用自己的人,我们这些底层工人,根本接触不到核心东西,就算亲眼看着他搞猫腻,也抓不住一点把柄!”汪大顺急得眼眶发红,“可厂里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捞钱,这都是明摆着的事实啊!”
“事实?”徐慎的语气骤然变冷,脸上最后一丝平和彻底消失,“没有证据支撑的事实,就是一面之词!汪大顺,我告诉你,你没有任何真凭实据,就当众污蔑一厂之长贪腐,这不是反映问题,这是诬告!”
“我身为农林局局长、化肥厂副厂长,必须秉公办事,绝不可能听信你几句牢骚话,就随意定性一位国营企业负责人!”徐慎的声音严厉而决绝,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今天你说的这些话,我就当是你在厂里受了委屈,一时冲动发的牢骚,我不会放在心上,也不会对外透露半个字。”
徐慎为何针对汪大顺的告密一反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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